原诗

第7章

三、六朝诗家,惟陶潜、谢灵运、谢朓三人最杰出,可以鼎立。三家之诗不相谋:陶潜澹远,灵运警秀,朓高华。各辟境界、开生面,其名句无人能道。左思、鲍照次之。思与照亦各自开生面,余子不能望其肩项。最下者潘安、沈约,几无一首一语可取,诗如其人之品也。齐梁骈丽之习,人人自矜其长;然以数人之作相混一处,不复辨其为谁,千首一律,不知长在何处。其时脍炙之句,如『芙蓉露下落,杨柳月中疎』,『亭皐木叶下,陇首秋云飞』等语,本色无奇,亦何足艳称也!

四、谢灵运高自位置,而推曹植之才独得八斗,殊不可解。植诗独美女篇可为汉魏压卷,箜篌引次之,余者语意俱平,无警绝处。美女篇意致幽眇,含蓄隽永,音节韵度,皆有天然姿态,层层摇曳而出,使人不可髣髴端倪,固是空千古绝作。後人惟杜甫新婚别可以伯仲,此外谁能学步。灵运以八斗归之,或在是欤?若灵运名篇,较植他作,固已优矣,而自逊处一斗,何也?

五、陶潜胸次浩然,吐弃人间一切,故其诗俱不从人间得。诗家之方外,别有三昧也。游方以内者,不可学;学之犹章甫而适越也。唐人学之者,如储光羲、如韦应物。韦既不如陶,储虽在韦前,又不如韦。总之,俱不能有陶之胸次故也。

六、六朝诸名家,各有一长,俱非全璧。鲍照、庚信之诗,杜甫以『清新、俊逸』归之,似能出乎类者。究之拘方以内,画於习气,而不能变通。然渐辟唐人之户牖,而启其手眼,不可谓庾不为之先也。

七、沈约云:『好诗圆转如弹丸。』斯言虽未尽然,然亦有所得处。约能言之,及观其诗,竟无一首能践斯言者,何也?约诗惟『勿言一樽酒,明日难重持』二语稍佳,余俱无可取。又约郊居赋初无长处,而自矜其『雌霓连蜷』数语,谓王筠曰:『知音者稀,真赏殆绝,仆所相邀,在此数语。』数语有何意味,而自矜若此?约之才思,於此可推。乃为音韵之宗,以四声八病、叠韵双声等法,约束千秋风雅,亦何为也!

八、李白天才自然,出类拔萃。然千古与杜甫齐名,则犹有间。盖白之得此者,非以才得之,乃以气得之也。从来节义、勳业、文章,皆得於天,而足於己。然其间亦岂能无分剂?虽所得或未至十分,苟有气以鼓之,如弓之括力至引满,自可无坚不摧,此在彀率之外者也。如白清平调三首,亦平平宫艳体耳,然贵妃捧砚、力士脱靴,无论懦夫於此,战栗趦趄万状;秦舞阳壮士,不能不色变於秦皇殿上,则气未有不先馁者,宁暇见其才乎!观白挥洒万乘之前,无异长安市上醉眠时,此何如气也!大之即舜禹之巍巍不与,立勳业可以鹰扬牧野,尽节义能为逢比碎首。立言而为文章,韩愈所言『光焰万丈』,此正言文章之气也。气之所用不同,用於一事则一事立极,推之万事,无不可以立极。故白得与甫齐名者,非才为之,而气为之也。历观千古诗人,有大名者,舍白之外,孰能有是气者乎!

九、盛唐大家,称高、岑、王、孟。高岑相似,而高为稍优;孟则大不如王矣。高七古为胜,时见沉雄,时见冲澹,不一色。其沉雄直不减杜甫。岑七古间有杰句,苦无全篇;且起结意调,往往相同,不见手笔。高岑五七律相似,遂为後人应酬活套作俑。如高七律一首中,叠用巫峡啼猿、衡阳归雁、青枫江、白帝城;岑一首中叠用云随马、雨洗兵、花迎盖、柳拂旌,四语一意。岑五律如此尤多。後人行笈中携广舆记一部,遂可吟咏徧九州,实高岑启之也。总之以月白、风清、鸟啼、花落等字,装上地头一名目,则一首诗成,可以活板印就也。王维五律最出色,七古最无味;孟浩然诸体,似乎澹远,然无缥缈幽深思致,如画家写意,墨气都无。苏轼谓『浩然韵高而才短,如造内法酒手,而无材料』,诚为知言。後人胸无才思,易於冲口而出,孟开其端也。总而论之,高七古,王五律,可无遗议矣。

一〇、王世贞曰:『十首以前,少陵较难入;百首以後,青莲较易厌。』斯言以蔽李杜,而轩轾自见矣。以此推之,世有阅至终卷皆难入、才读一篇即厌者,其过惟均。究之难入者可加工,而即厌者终难药也。

一一、白居易诗,传为『老妪可晓』。余谓此言亦未尽然。今观其集,矢口而出者固多,苏轼谓其『局於浅切,又不能变风操,故读之易厌』。夫白之易厌,更甚於李;然有作意处,寄托深远。如重赋、不致仕、伤友、伤宅等篇,言浅而深,意微而显,此风人之能事也。至五言排律,属对精紧,使事严切,章法变化中条理井然,读之使人惟恐其竟,杜甫後不多得者。人每易视白,则失之矣。元稹作意胜於白,不及白舂容暇豫。白俚俗处而雅亦在其中,终非庸近可拟。二人同时得盛名,必有其实,俱未可轻议也。

一二、李贺鬼才,其造语入险,正如苍颉造字,可使鬼夜哭。王世贞曰:『长吉师心,故尔作怪,有出人意表;然奇过则凡,老过则稚,所谓不可无一,不可有二。』余甞谓世贞评诗,有极切当者,非同时诸家可比。『奇过则凡』一语,尤为学李贺者下一痛砭也。

一三、论者谓『晚唐之诗,其音衰飒』。然衰飒之论,晚唐不辞;若以衰飒为贬,晚唐不受也。夫天有四时,四时有春秋。春气滋生,秋气肃杀。滋生则敷荣,肃杀则衰飒。气之候不同,非气有优劣也。使气有优劣,春与秋亦有优劣乎?故衰飒以为气,秋气也;衰飒以为声,商声也。俱天地之出於自然者,不可以为贬也。又盛唐之诗,春花也,桃李之穠华,牡丹芍药之妍艳,共品华美贵重,略无寒瘦俭薄之态,固足美也。晚唐之诗,秋花也,江上之芙蓉,篱边之丛菊,极幽艳晚香之韵,可不为美乎?夫一字之褒贬以定其评,固当详其本末;奈何不察而以辞加人,又从而为之贬乎!则执盛与晚之见者,即其论以剖明之,当亦无烦辞说之纷纷也已。

一四、开宋诗一代之面目者,始於梅尧臣、苏舜钦二人。自汉魏至晚唐,诗虽递变,皆递留不尽之意。即晚唐犹存余地,读罢掩卷,犹令人属思久之。自梅苏变尽『崑体』,独创生新,必辞尽於言,言尽於意,发挥铺写,曲折层累以赴之,竭尽乃止。才人伎俩,腾踔六合之内,纵其所如,无不可者。然含蓄渟泓之意,亦少衰矣。欧阳修极服膺二子之诗,然欧诗颇异於是。以二子视欧阳,其有『狂』与『狷』之分乎!

一五、古今诗集,多者或数千首,少者或千首,或数百首。若一集中首首俱佳,并无优劣,其诗必不传。又除律诗外,若五七言古风长篇,句句俱佳,并无优劣,其诗亦必不传。即如杜集中,其率意之作,伤於俚俗率直者颇有。开卷数首中,如为南曹小司寇作『惟南将献寿,佳气日氤氲』等句,岂非累作乎?又如丹青引,真绝作矣,其中『学书须学卫夫人,但恨无过王右军』,岂非累句乎?譬之於水,一泓澄然,无纤翳微尘,莹净彻底,清则清矣,此不过涧沚潭沼之积耳,非易竭,即易腐败,不可久也。若大海之水,长风鼓浪,扬泥沙而舞怪物,灵蠢毕汇,终古如斯,此海之大也。百川欲不朝宗,得乎?

一六、诗文集务多者,必不佳。古人不朽可传之作,正不在多。苏李数篇,自可千古。後人渐以多为贵,元白长庆集实始滥觞。其中颓唐俚俗,十居六七。若去其六七,所存二三,皆卓然名作也。宋人富於诗者,莫过於杨万里、周必大。此两人作,几无一首一句可采。陆游集佳处固多,而率意无味者更倍。由此以观,亦安用多也!王世贞亦务多者,觅其佳处,昔人云『排沙简金,尚有宝可见』。至李维桢、文翔凤诸集,动百卷外,益『彼哉』不足言矣!

一七、作诗文有意逞博,便非佳处。犹主人勉强徧处请生客,客虽满坐’主人无自在受用处。多读古人书,多见古人,犹主人启户,客自到门,自然宾主水乳,究不知谁主谁宾。此是真读书人,真作手。若有意逞博,搦管时翻书抽帙,搜求新事、新字句,以此炫长,此贫儿称贷营生,终非己物,徒见蹴踖耳。

一八、应酬诗有时亦不得不作。虽是客料生活,然须见是我去应酬他,不是人人可将去应酬他者。如此,便於客中见主,不失自家体段,自然有性有情,非幕下客及捉刀人所得代为也。每见时人,一部集中,应酬居什九有余,他作居什一不足。以题张集,以诗张题,而我丧我久矣。不知是其人之诗乎?抑他人之诗乎?若惩噎而废食,尽去应酬诗不作,而卒不可去也。须知题是应酬,诗自我作,思过半矣。

一九、游览诗切不可作应酬山水语。如一幅画图,名手各各自有笔法,不可错杂;又名山五岳,亦各各自有性情气象,不可移换。作诗者以此二种心法,默契神会,又须步步不可忘我是游山人,然後山水之性情气象、种种状貌、变态影响,皆从我目所见、耳所听、足所履而出,是之谓游览。且天地之生是山水也,共幽远奇险,天地亦不能自剖其妙;自有此人之耳目手足一历之,而山水之妙始泄:如此方无愧於游览,方无愧乎游览之诗。

二〇、何景明与李梦阳书,纵论历代之诗而上下是非之。其规梦阳也,则曰:『近诗以盛唐为尚。宋人似苍老而实疎卤,元人似秀俊而实浅俗。今仆诗不免元习;而空同近作,间入於宋。』夫尊初、盛唐而严斥宋元者,何李之坛坫也,自当无一字一句入宋元界分上。乃景明之言如此,岂阳斥之而阴窃之,阳尊之而阴离之邪?且李不读唐以後书,何得有宋诗入其目中而似之邪?将未甞寓目,自为遥契脗合,则此心此理之同,其又可尽非邪?既已似宋,则自知之明且不有,何妄进退前人邪?其故不可解也。窃以为李之斥唐以後之作者,非能深入其人之心,而洞伐其髓也;亦仅髣髴皮毛形似之间,但欲高自位置,以立门户,压倒唐以後作者。而不知已饮食之,而役隶於其家矣。李与何彼唱予和,互相标榜,而其言如此,亦见诚之不可揜也。由是言之,则凡好为高论大言,故作欺人之语,而终不可以自欺也夫!

二一、从来论诗者,大约伸唐而绌宋。有谓『唐人以诗为诗,主性情,於三百篇为近;宋人以文为诗,主议论,於三百篇为远』。何言之谬也!唐人诗有议论者,杜甫是也。杜五言古,议论尤多。长篇如赴奉先县咏怀、北征及八哀等作,何首无议论?而以议论归宋人,何欤?彼先不知何者是议论,何者为非议论,而妄分时代邪?且三百篇中,二雅为议论者,正自不少。彼先不知三百篇,安能知後人之诗也!如言宋人以文为诗,则李白乐府长短句,何甞非文。杜甫前、後出塞及潼关吏等篇,其中岂无似文之句?为此言者,不但未见宋诗,并未见唐诗。村学究道听耳食,窃一言以诧新奇,此等之论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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