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诗

第4章

五、或曰:『先生发挥理事情三言,可谓详且至矣。然此三言,固文家之切要关键。而语於诗,则情之一言,义固不易;而理与事,似於诗之义,未为切要也。先儒云:「天下之物,莫不有理。」若夫诗,似未可以物物也。诗之至处,妙在含蓄无垠,思致微渺,其寄托在可言不可言之间,其指归在可解不可解之会,言在此而意在彼,泯端倪而离形象,绝议论而穷思维,引人於冥漠恍惚之境,所以为至也。若一切以理概之,理者,一定之衡,则能实而不能虚,为执而不为化,非板则腐。如学究之说书、闾师之读律,又如禅家之参死句不参活句,窃恐有乖於风人之旨。以言乎事:天下固有有其理而不可见诸事者。若夫诗,则理尚不可执,又焉能一一徵之实事者乎?而先生断断焉必以理事二者与情同律乎诗,不使有毫发之或离,愚窃惑焉。此何也?』

予曰:子之言诚是也。子所以称诗者,深有得乎诗之旨者也。然子但知可言可执之理之为理,而抑知名言所绝之理之为至理乎?子但知有是事之为事,而抑知无是事之为凡事之所出乎?可言之理,人人能言之,又安在诗人之言之?可徵之事,人人能述之,又安在诗人之述之?必有不可言之理,不可述之事,遇之於默会意象之表,而理与事无不灿然於前者也。今试举杜甫集中一二名句,为子晰而剖之,以见其概,可乎?

如玄元皇帝庙作『碧瓦初塞外』句,逐字论之:言乎『外』,与内为界也。『初寒』何物,可以内外界乎?将『碧瓦』之外,无『初寒』乎?『寒』者,天地之气也。是气也,尽宇宙之内,无处不充塞;而『碧瓦』独居其『外』,『寒』气独盘踞於『碧瓦』之内乎?『寒』而曰『初』,将严寒或不如是乎?『初寒』无象无形,『碧瓦』有物有质;合虚实而分内外,吾不知其写『碧瓦』乎、写『初寒』乎?写近乎?写远乎?使必以理而实诸事以解之,虽稷下谈天之辩,恐至此亦穷矣。然设身而处当时之境会,觉此五字之情景,恍如天造地设,呈於象、感於目、会於心。意中之言,而口不能言;口能言之,而意又不可解。划然示我以默会想象之表,竟若有内、有外,有寒、有初寒。特借『碧瓦』一实相发之,有中间,有边际,虚实相成,有无互立,取之当前而自得,其理昭然,其事的然也。昔人云:『王维诗中有画。』凡诗可入画者,为诗家能事。如风云雨雪,景象之至虚者,画家无不可绘之於笔;若初寒内外之景色,即董巨复生,恐亦束手搁笔矣。天下惟理事之入神境者,固非庸凡人可摹拟而得也。

又宿左省作『月傍九霄多』句:从来言月者,只有言圆缺、言明暗、言升沉、言高下,未有言多少者。若俗儒,不曰『月傍九霄明』,则曰『月傍九霄高』。以为景象真而使字切矣。今曰『多』,不知月本来多乎?抑『傍九霄』而始『多』乎?不知月『多』乎?月所照之境『多』乎?有不可名言者。试想当时之情景,非言『明』、言『高』、言『升』可得,而惟此『多』字可以尽括此夜宫殿当前之景象。他人共见之而不能知、不能言,惟甫见而知之、而能言之。其事如是,其理不能不如是也。

又夔州雨湿不得上岸作『晨钟云外湿』句:以『晨钟』为物而『湿』乎?『云外』之物,何啻以万万计?且钟必於寺观,即寺观中,钟之外物亦无算,何独湿钟乎?然为此语者,因闻钟声有触而云然也。声无形,安能湿?钟声入耳而有闻,闻在耳,止能辨其声,安能辨其湿?曰『云外』,是又以目始见云,不见钟,故云『云外』。然此诗为雨湿而作,有云然後有雨,钟为雨湿,则钟在云内,不应云『外』也。斯语也,吾不知其为耳闻耶,为目见耶,为意揣耶?俗儒於此,必曰:『晨钟云外度。』又必曰:『晨钟云外发。』决无下『湿』字者。不知其於隔云见钟,声中闻湿,妙悟天开,从至理实事中领悟,乃得此境界也!

又摩诃池泛舟作『高城秋自落』句:夫『秋』何物,若何而『落』乎?时序有代谢,未闻云『落』也。即『秋』能『落』,何系之以『高城』乎?而曰『高城落』,则『秋』实自『高城』而『落』,理与事俱不可易也。

以上偶举杜集四语,若以俗儒之眼观之,以言乎理,理於何通?以言乎事,事於何有?所谓言语道断,思维路绝,然其中之理,至虚而实,至渺而近,灼然心目之间,殆如鸢飞鱼跃之昭着也。理既昭矣,尚得无其事乎?

古人妙於事理之句,如此极多,姑举此四语,以例其余耳。其更有事所必无者,偶举唐人一二语:如『蜀道之难,难於上青天』,『似将海水添宫漏』,『春风不度玉门关』,『天若有情天亦老』,『玉颜不及寒鸦色』等句,如此者何止盈千累万!决不能有其事,实为情至之语。夫情必依乎理,情得然後理真。情理交至,事尚不得耶!要之作诗者,实写理事情,可以言言,可以解解,即为俗儒之作。惟不可名言之理,不可施见之事,不可径达之情,则幽渺以为理,想象以为事,惝恍以为情,方为理至事至情至之语。此岂俗儒耳目心思界分中所有哉!则余之为此三语者,非腐也,非僻也,非锢也。得此意而通之,宁独学诗,无适而不可矣。

六、或曰:『先生之论诗,深源於正变盛衰之所以然,不定指在前者为盛,在後者为衰。而谓明二李之论为非,是又以时人之模棱汉魏、貌似盛唐者,熟调陈言,千首一律,为之反覆以开其锢习、发其愦蒙。乍闻之,似乎矫枉而过正;徐思之,真膏肓之针砭也。然则学诗者,且置汉魏初盛唐诗勿即寓目,恐从是入手,未免熟调陈言,相因而至,我之心思终於不出也;不若即於唐以後之诗而从事焉,可以发其心思,启其神明,庶不堕蹈袭相似之故辙,可乎?』

余曰:吁,是何言也?余之论诗,谓近代之习,大概斥近而宗远,排变而崇正,为失其中而过其实,故言非在前者之必盛,在後者之必衰。若子之言,将谓後者之居於盛,而前者反居於衰乎?吾见历来之论诗者,必曰:苏李不如三百篇,建安、黄初不如苏李,六朝不如建安、黄初,唐不如六朝。而斥宋者,至谓不仅不如唐,而元又不如宋。惟有明二三作者,高自位置,惟不敢自居於三百篇,而汉、魏、初盛唐居然兼总而有之而不少让。平心而论,斯人也,实汉、魏、唐人之优孟耳。窃以为相似而伪,无宁相异而真,故不必泥前盛後衰为论也。

夫自三百篇而下,三千余年之作者,其间节节相生,如环之不断;如四时之序,衰旺相循而生物、而成物,息息不停,无可或间也。吾前言踵事增华,因时递变,此之谓也。故不读『明』『良』击壤之歌,不知三百篇之工也;不读三百篇,不知汉魏诗之工也;不读汉魏诗,不知六朝诗之工也;不读六朝诗,不知唐诗之工也;不读唐诗,不知宋与元诗之工也。夫惟前者启之,而後者承之而益之;前者创之,而後者因之而广大之。使前者未有是言,则後者亦能如前者之初有是言;前者已有是言,则後者乃能因前者之言而另为他言。总之,後人无前人,何以有其端绪;前人无後人,何以竟其引伸乎?譬诸地之生木然:三百篇则其根,苏李诗则其萌芽由蘖,建安诗则生长至於拱把,六朝诗则有枝叶,唐诗则枝叶垂荫,宋诗则能开花,而木之能事方毕。自宋以後之诗,不过花开而谢、花谢而复开。

其节次虽层层积累,变换而出,而必不能不从根柢而生者也。故无根,则由蘖何由生?无由蘖,则拱把何由长?不由拱把,则何自而有枝叶垂荫、而花开花谢乎?若曰:审如是,则有其根斯足矣,凡根之所发,不必问也。且有由蘖及拱把成其为木,斯足矣,其枝叶与花不必问也。则根特蟠於地而具其体耳,由蘖萌芽仅见其形质耳,拱把仅生长而上达耳,而枝叶垂荫、花开花谢可遂以已乎?故止知有根芽者,不知木之全用者也;止知有枝叶与花者,不知木之大本者也。由是言之:诗自三百篇以至於今,此中终始相承相成之故,乃豁然明矣。岂可以臆划而妄断者哉!大抵近时诗人,其过有二:其一奉老生之常谈,袭古来所云忠厚和平、浑朴典雅、陈陈皮肤之语,以为正始在是,元音复振,动以道性情、托比兴为言。其诗也,非庸则腐,非腐则俚。其人且复鼻孔撩天,摇唇振履,面目与心胸殆无处可以位置。此真虎豹之鞟耳!其一好为大言,遗弃一切,掇采字句,抄集韵脚。覩其成篇,句句可划;讽其一句,字字可断。其怪戾则自以为李贺,共浓抹则自以为李商隐,其澁险则自以为皮陆,其抝拙则自以为韩孟。土苴建安,弁髦初盛。後生小子,诧为新奇,竞趋而效之。所云牛鬼蛇神,夔蚿魍魉;揆之风雅之义,风者真不可以风,雅者则已丧其雅,尚可言耶!吾愿学诗者,必从先型以察其源流,识其升降。读三百篇而知其尽美矣,尽善矣,然非今之人所能为;即今之人能为之,而亦无为之之理,终亦不必为之矣。继之而读汉魏之诗,美矣、善矣,今之人庶能为之,而无不可为之;然不必为之,或偶一为之,而不必似之。又继之而读六朝之诗,亦可谓美矣,亦可谓善矣,我可以择而间为之,亦可以恝而置之。又继之而读唐人之诗,尽美尽善矣,我可尽其心以为之,又将变化神明而达之。又继之而读宋之诗、元之诗,美之变而仍美,善之变而仍善矣;吾纵其所如,而无不可为之,可以进退出入而为之。此古今之诗相承之极致,而学诗者循序反覆之极致也。

原夫创始作者之人,其兴会所至,每无意而出之,即为可法可则。如三百篇中,里巷歌谣、思妇劳人之吟咏居其半。彼其人非素所诵读讲肄推求而为此也,又非有所研精极思、腐毫辍翰而始得也;情偶至而感,有所感而鸣,斯以为风人之旨,遂适合於圣人之旨而删之为经以垂教。非必谓後之君子,虽诵读讲习,研精极思,求一言之几於此而不能也。乃後之人,颂美、训释三百篇者,每有附会。而於汉、魏、初盛唐亦然,以为後人必不能及。乃其弊之流,且有逆而反之:推崇宋元者,菲薄唐人;节取中、晚者,遗置汉魏。则执其源而遗其流者,固已非矣;得其流而弃其源者,又非之非者乎!然则学诗者,使竟从事於宋、元近代,而置汉、魏、唐人之诗而不问,不亦大乖於诗之旨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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