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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子拳乱后,四库藏书,残佚过半。都人传言,英、法、德、日四国运去者不少。又言洋兵入城时,曾取得书之厚二寸许、长尺许者,以代砖支垫军用等物,武进刘葆真太史(可毅)拾得数册,阅之皆《永乐大典》也(刘时充大学堂总教习,后为乱兵所戕)。此真斯文扫地矣!今者学堂林立,学者非”哀皮西替衣“,即”阿伊屋扼我“,而外人日以重价搜罗我旧板书籍。琉璃厂书肆常有日本人踪迹,闻日本某教习言,敝国现正为贵国造就华文教习,预备他日延聘。此言虽谑,默观近日学者风气,或恐不能出彼所料也。虽然,”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国粹消沉,则其国亦必与之俱尽矣,尚安得有延聘教习之事耶?哀哉!
大内旧有赃罚库,所储皆五金之属。据管库老吏言,其中宝物甚多。庚子初夏,一夕忽见有红光自库内出,且有声如爆烈状。疑为火警,急起巡视,无恙也。未几,拳乱作,联军入城,库被毁,所储者悉为西人卷去。
近十余日来,都中有一最奇之事发现,即警厅取缔担粪夫是也。警厅为卫生起见,饬五城内粪厂,悉移至五城之外,且抽收粪捐。粪夫以城外道远,已不乐从,又闻抽捐,遂相率罢工。五城内大小住宅,粪无所出,积秽不堪,而警厅无如何也。日前某相府遣丁片请厅官除粪,厮闹不休,经多人解劝始免。且闻有夜间私以粪倾于路者,警兵见之,亦不敢干涉。倘再相持十余日,则都中将变为黄金世界矣!嘻其异已!
有老京曹述穆宗及孝哲后轶闻数则,亦他年野史资料也。
穆宗尝便衣由后宰门出游,湖南举人某居会馆,与湘乡侯寓斋相对。一日,在床摊饭,见有少年入就案翻视其文,以笔涂抹殆遍,匆匆即去。怪而询诸仆,仆曰:此曾大人之客也,曾大人出外未回,故信步至老爷处耳。曾归,举人白其状。曾大惊曰:此今上也。举人骇甚,竟不敢入春闱,即日束装归去。
穆宗又尝至琉璃厂购玉版宣,以瓜子金抵其值。掌柜见非通用物,辞不受,乃嘱店伙随往取银,至午门内,店伙不敢入,弃纸仓皇遁。翌日遣小内监如数偿之。
穆宗喜出游,偶避雨僧寮,遇一人穷愁殊甚。询其所执何业,乃某姓家厮养卒也,为主人所逐,故托钵香积厨,以图果腹。又问,如尔辈以何处出息最优,则以粤海关对,遽假纸笔作一函,嘱交步军统领衙门,代为位置。时某亲贵执大金吾,得函即予金治装,赴粤海关承役。其人遂以起家焉。
巨习驳煤2环ǎ穆宗冲龄,已稔其奸。尝以小刀断泥人首,内监请其故,则曰杀小安子。后同治八年,安伪称奉旨差遣织办龙衣,过德州,知州赵新禀鲁抚丁宝桢,奏闻,即奉旨就地正法。
孝哲后为承恩公崇绮之女,同治十一年与凤秀之女同选入宫。时后年十九,凤女年十四,孝钦后欲女凤立,孝贞后欲立后,相持不决。召穆宗自定之,如孝贞旨。于是立后为中宫,封凤女为慧妃。孝钦意大不怿,谕穆宗曰:慧妃贤明,宜加眷遇。皇后年少,未娴礼节,皇上毋辄至中宫,致妨政务。而阴使内监监视之,穆宗意亦不怿。昼常出游于外,夜则独宿乾清宫。既而有疾,孝钦召孝哲训责备至。穆宗崩,无嗣,德宗入承大统,孝哲痛不欲生,旦夕悲啼,两目尽肿。崇公入视,因奏曰:皇后如此悲痛,即可随大行皇帝去罢。崇公出未移晷,而孝哲崩。时光绪元年二月二十日,年二十二。距穆宗崩未百日也。
大学堂工料图画教习某(西人,美国)居华有年,能操极熟之京语,日征逐于八大胡同,遍索名妓像片,回堂授课时,则陈列于讲台上,用铅笔临摹,转赠各妓,以相取乐。工科学生恶之,面禀监督刘廷琛,冀其必有以处之也。数日来,毫无消息。学生不堪其忧,该教习不改其乐。意者刘太史以该教习绘像赠妓,比诸郑风之采兰赠芍,殆亦有合于礼教耶?
外城电话,机关初不甚灵捷,自改良后,消息益多阻碍,居人苦之,屡诘电话局,迄不得其要领。畴昔之夜,有客宴于同丰堂,总厅丞某君亦在坐。酒半,相与赌说笑话。客曰:“某留学生不能诗,而酷好吟咏,日久成一巨册,刊印遍赠友朋。闻某名士诗学功深,持以求教。名士阅其诗,声韵且不晓,更无论优劣。然亦不便指摘,援笔书‘改良电话’四字于册上以归之。”某君曰:“此四字何所取义?”客曰:“此贵厅之新历史也。”某君益茫然。客笑曰:“即所谓不通、不通、又不通也。”某君始知其致讽意,甚歉仄,而座中人已为之绝倒。
赵次珊制军奉召入都,将拜东督之命,氵更阳往拜。贺曰:“三哥恭喜!帖子已写好否?”赵愕然不解所谓,氵更阳笑曰:“即‘谨具满洲三省奉申某某笑纳’之帖子也。”赵摇首曰:“此事恐怕我还做不到。”梗阳喜诙谐,昔年在工部当差,侍郎桂祥粗鄙无文,一日书”开“字,中间忽少一横,众皆笑之。氵更阳曰:“他是叫咱们到他门儿里去造二十。”众为绝倒。二十者,都中旧日极卑贱之士窑名目也。又督两江时,王壬秋侍讲来,欲借三万金,氵更阳正与幕友斗牌即取牌中三万予之,侍讲亦为莞然。
某邸生日,某督之夫人献天津女优,演剧三日,福晋、格格等,顾而乐之。某邸忽发奇想,拟购雏姬数十人于南府设女优传习所,教成,进呈大内,以娱左右视听。此语传出,闻竟有赴南中采办者;且有条陈西洋女优跳舞者,《玉树后庭》之曲,《临春结绮》之游,又将见于今日矣。
太监李义春,某日潜入中和殿,窃取址可现铜什件,为景运门值班大臣查见,奏交大理院审办。经刑科四庭讯明,查太监混入西华门内,至中和殿行窃铜什件等物,律无治罪专条,拟依偷窃大内乘舆服物者,绞立决例,减一等,拟以流三千里,交顺天府尹定地发往配所,收入习艺所,工作十年,限满释放,奉旨依议。闻李义春与小德张积不相容,前次发见死阉李莲英藏金,小德张欲据为己有,李义春与之争殴,故衔之尤甚,闻者早知李义春之不免矣。
昔吴梅村宫詹,尝于席上观伶人演《烂柯山》(即《买臣休妻》),某伶于科白时,大声对梅村曰:“姓朱有甚亏负于你?”梅村为之面赤。又甲申之变,大司马某,迎降闯贼,后入本朝,官浙中。偶赴宴西湖,伶人演《铁冠图》(即《闯贼入京》),手执朝笏,匍伏匿道旁大呼曰:“臣兵部尚书吴年齿(无廉耻)迎接圣驾!”某惭沮,不终席而去。畴昔之夜,余赴广德楼观剧,有小丑名小百岁者,雏伶也,扮《法门寺》出内之小监,问赵廉曰:“我怕你只识洋文,不识中国文。”又于《五花洞》科白:“做官不论大小,识得洋文便好。管他什么东西,也是出身三考。”信口寄讽,其言在有意无意之间,一般洋翰林、洋进士、洋举人闻之,亦面赤否?亦惭沮否?
伊犁将军志锐,瑾妃之兄也,曾受业于萍乡文芸阁学士。文喜诙谐,尝以铳手呼之,因其锐字形似铳也。志爱唱《打金枝》剧中之”金乌东升玉兔坠“,又能作狂草,皆不工。有人以四六偶句嘲之云:“忽然高唱,金乌玉兔之声;偶尔挥毫,牛鬼蛇神之字。”今春志在京,闲逛八大胡同,兴来时,故态犹未改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