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叟尝谓上古之时,人伪未炽,有所谓指邪戒佞之草,非能切痛于人也,然其芒颖之所摇,巳足以破非心于肝鬲矣。德之下衰,文奸而饰诈者渐起,于是有神
羊獬存之兽,造形而致触,然未尚有声气也,而其头角之所取,亦足以判曲直,明是非。德又下衰,混淆而区处,以智力相轧,争其消息,乃如寒暑之序,而莫
得其端倪,不可复以衡决矣。乃有悻悻怒之气钟于中,不能之节士,叫号疾呼,陵等而犯分,不惜其躯命而贪,以其不訾之孤力,思有以排拔山之根党。
虽且不格以死亡,犹将使后世之下,粗有概操者,亦皆为之毛发森忄双,有如梦锡者,真其人欤!吁,自草而兽,自兽而人,至于人亦极矣,而又且不胜焉。吾
不知继其后者,又将孰恃以寄其直耶!冥冥之上,不曰有天乎,借或天且恝然而不以为事,则吾知其末如之何矣。
晋王景遂性好宝玉,尝以玉杯行酒,坐客传玩,以为希世之奇,赞善张易佯醉抵之地,曰:“贵宝贱士,大王不当如是。”坐上客皆腭眙失色,王敛容谢之。
自是每慰荐易。及易当使海东,王惊促入白上,以为朝臣如张易不可多得,柰何远使,使之冒犯风涛也。上曰:“无忧也。如易之为人,海神岂敢侮之耶?”
叟尝谓人之常情,甘于耳目之近玩,而匿于左右之谀言,泯泯以终其身,而不之知觉者,举皆是也。古语有之:“自非圣人,不能受人尽言。”张易轻以
胸臆,而回宗藩之嗜好,非惟不加吝惜,而更得褒敬焉。故张易言之无难也,晋王受之为难。回视坐上逢意而赞奇之人,何啻奴颜婢膝乞モ者之所为夫!彼既忍
于是态矣,卒然而正直之言,横出于其所不意,求其不沾沾巧谗,以娟嫉正士者,幸矣,则其腭眙瑟缩,颜色不能自主,亦无足怪也。今晋王乃能超然出于流俗寻
常之见,而危受国士之言于群枉之中,至为之终身爱惜,惟恐其不至,以是而迹王之所存,其有以大过人者。世之人连连于形迹之伪,而促为敛容以谢者,盖有
之矣,然未必由衷也,未必由衷,则不能如王之慰荐易者矣。呜呼!九泉而可作也,叟其拥彗于晋邸之门。
天长令江梦孙,初至官,吏白大厅妖怪不可居,请止便室。梦孙曰:“勿,吾自当之。”既夕,果有魅呼笑而至,掀投床几,叩寝室疾呼曰:“江梦孙速出。”
梦孙卧闻,答之以喏,乃整服朝服,秉执出户,鹇奠爵而祝曰:“不知何人,辄敢召县令?夫令为民长,必有正厅以御群吏,汝或为神,必当受民祀祠,岂得
非理与王者主宰争居官府?日月昭晰,吾当奏白。汝虽后悔,其可及乎?”由是阒然,不复闻灵向矣。
叟曰:太古之时,民神杂扰,申命重黎,绝地天通,禹铸九鼎,以图神奸,使人人通知其名象,虽入山林而缪弗祥之气,弗敢奸也,圣人之所以虑,天下
后世者,可谓详尽矣。今天长之魅,乃据县令治所,而与其官长争处。吁,岂不怪矣乎!然而人之心静者,天地可鉴也,日月可照也,出其言而不戾于正,则群
枉者必将挠服。考梦孙之所以行己者,魅固不格矣。柰何尚且恣睢,作为淫威,及闻正言,然后情得意沮,藏匿伏息,彼亦下愚之类,非所谓黠鬼也。
宋子嵩初佐烈祖,招徕俊杰,布在班行,如孙晟、韩熙载等,皆有特操,议论可听。及晚年惑于陈觉、冯延己等,更疏薄平时素所知奖者,新进用事之人,
声势气焰,往往炙手可热,孙丞相等尝所叹吒。一日,晟间见齐邱曰:“君侯以管乐之材,当阿衡之地,好恶举动,不可不审。且人主所与共心意者,近则法从
数君子,远则七人之列,与三院御史,皆绳愆纠缪之任,又劝讲金华,所以开发上听,羽仪储宫,所以隆重国本,皆须搜择硕德,其性方整重质,有守而不回邪
之人。比日所除,群听尚且不惬,将复何所冀耶?”齐邱曰:“无忌素以大量称,号能容同异者,方今大业草创,实藉众俊,柰何铢称而衡较?且人全材,实不易
得,若以一节一目而废其寻常,仆惧无时而可以得人也。”晟曰:“不然。仆闻之,昔墨子见染素丝者而叹曰:‘所入者变,其色亦变,凡五入而为五色矣。故
染不可不慎也,舜染于许由、伯阳,禹染于皋陶、伯益,汤染于伊尹、仲虺,武王染于太公望周公旦。此四王者,所以染当,故王天下。夏桀染于羊辛、岐踵之
戎,纣染于崇侯、恶来,厉王染于虢公长父、荣夷终,幽王染于虢公鼓、祭敦,此四王者,所染不当,故为天下戮。’今晟之私忧过计,非谓求备于人材也,畏
所入者变,则其色亦变也。夫戒在于所染,岂惟人主则然,自千乘之国,百乘之家,以至于士庶人,无不其然。
君侯德操内定,洞鉴情伪,灼知事物之数,小夫忄佥人,固无窜察,晟实恐九重渊深,四聪之路不宜壅塞,倘若左右前后,坌至
雾集,政当有敷受之垢,或可以移乾刚之断。当尔之日,君侯方将挈其契领,无所及矣。晟本羁旅之余,智意昏梗诚感主上不世之遇,而怀君侯推毂之私,故
贪竭其之思,唯君侯才幸。”又数日,韩熙载入见齐邱,曰:“小人今旦出郊,见群儿为飞鸢之戏,窃有所感激也。今为相君言之,可乎?”齐邱曰:
“愿闻之。”熙载曰:“夫飞鸢之初逝也,其丝发于轮,缓急在掌握之间,或上或下,盖唯群儿所欲尔。及空回风迅,线尾端直,进或激昂动摇,群儿相语曰:
‘此名索线也,慎不可纵,纵则断线而去矣。’执线轮者,心知其如此,然独念其决起可以快一时之观,而又力亦有所不能加。力不能加,则虽欲不纵,亦不可
得也,既纵之,后怦怦如鼓危弦,其声琮眩忽一得势,则大挽裂以往,或盘珊太虚之上,或投于沧洲杳渺之外,或宁于积莽翳荟之间,群儿蹑断绪,穷荒径,
尽日力而不可得,踵穿衣决而返,至为其亲加扑捶焉。嗟夫!世事大有似此者,愿相君以为念。”齐邱曰:“日者无忌有言,于齐邱之心鼎鼎然,今叔言之辨,
可谓微矣。吾方思之,异日有以教我,愿有所承。”熙载曰:“天下之势,盖又有甚于此者,须别日谒之。”及冯、陈、朱查之党成,齐邱地在嫌甚,不得已逊
于九峰之谷。一日,晨起览镜,曰:“吾貌有惭色,应愧孙无忌、韩叔言。”盖谓此也。
叟曰:“忄佥猾之移人也,顾不怪哉!宋子嵩心知其故,而且不免焉。古诗有之:“当路莫栽荆棘树,他时免挂子孙衣。”乃如子嵩则身惧其难,由其用智之不明故也,惜夫!
山东有隐君子者,素负杰人之材,与昌黎韩熙载同时南渡。初以说干宋齐邱,为五可十必然之论,大抵多指汤、武、伊、吕事。齐邱谢曰:“子之道大,吾惧
不能了此。”因引以见烈祖。烈祖曰:“江南之埒如覆瓯,子幸何以教我。”对曰:“昔关中父老语刘德舆曰:‘长安千门万户,是公家百姓,五陵联络,是公家坟墓,舍此将欲何之。’故小人亦以是为明使君愿,倘不能拓定中土,王有京
雒,终不足言也。烈祖颇喜其言,然以南国初基,未能用也,遂擢为校书郎,縻以群从事。雅非其所欲也,于是放意泉石,以诗酒自娱。及嗣主登位,韩叔言表
荐其名,召将用之,见于便殿,曰:“臣草野之人,渔钓而已,邦国大计,非臣所能知。”嗣主赐之以酒,饮即径醉,溺于殿陛之下。上笑曰:“真隐士也。”
赐田五亩以遣之,遂卒不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