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韦斋辑闻

第9章

梁庾信至北方,读温子升《韩陵山寺碑》,爱而录之曰:“唯有韩陵一片石,稍可共语。薛道衡、卢思道,少解把笔耳。”然子升之文,恨不多见。《魏史》载《闾阖门上梁祝文》:惟王建国,配彼太微。太君有命,高门启扉。良辰是简,枚卜无违。雕梁乃解,绮习斯飞。八龙杳杳,九重巍巍。居宸纳蹋就日垂衣。一人有庆,四海爰归。”真可共语者也。

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先儒谓《春秋传》作纠,督也,古字通用。余尝疑之,按《史记》云:“兵车之会三,乘车之会六。”而《谷梁传》云:“衣裳之会十有二。”盖庄十三年,会于北杏。十四年,会于鄄。十五年,又会于鄄。十六年,同盟于幽。十七年,同盟于幽。僖元年,会于柽。二年,盟于贯。三年,会于阳谷。五年,盟于首止。七年,盟于宁母。九年,盟于葵丘,实十有一也。孔氏注曰:“郑氏不取北杏及阳谷,故曰九合。”然北杏之会,平宋乱也。宋有弑君之事,而齐平之,何不取也?纵以遂人不至,宋人背盟,而不取之,犹云可也。阳谷之会,谋伐楚也,何为亦不取之?或者又曰:“会虽十有一,再会于鄄,再会于幽,其地凡九,故曰九合。”然亦有所未尽也。夫子此语,正以齐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以故称之。北杏之盟,遂人不服,鄄之始会,请师于周,仅取成于宋而还,霸业皆未成也。自庄十五年,再会于鄄,则霸业成矣。左氏于是会也,为之传曰:“春复会焉,齐始霸也。”夫自始霸之年历数至于葵丘之会,其合诸侯凡九,是以谓之九合也。此可以祛诸家之惑矣。

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子张学干禄,与夫问达问行,皆为人也,非为己也。孔子于学干禄,则曰:“言寡尤,行寡悔。”于问达,则曰:“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于问行,则曰:“言忠信,行笃敬。”皆使之返求诸己焉。及子张书诸绅,则其觉悟也至矣。他时,士见危致命,见得思义,祭思敬,丧思哀之语,与夫五美四恶之问,岂复前日之子张耶?信乎!学之能变化气质也。

伊川曰:“乐随风气,至《韶》而极备者。尧之时,洪水方割,四凶未去,和犹有未至也。舜以圣继圣,治之极,和之至。故《韶》尽美矣,又尽善也。”

宰予昼寝,夫子譬之朽木,譬之粪墙,疑其责之太过。昼而假寐,亦人情有所不能免。若寝则不可也,语曰:“寝不尸”,曰:“寝不言”,又曰:“必有寝衣”,盖寝非假寐也。君子以向晦入晏息,昼居于内,问其疾可也。正昼之时,乃弛然自放于床第之上,神昏气惰,其不足进于道明矣。此圣人所以深责之也。况禹惜寸阴,周公坐以待旦,圣人之汲汲如此,昼寝其可乎?

孔门言仁,多兼“知”而言,如“知者乐水,仁者乐山”,与夫“知及之,仁能守之”,“知者不惑,仁者不忧”,不可具举。盖知者知此者也,仁者行此者也。致知近乎知,力行近乎仁,未有不能知而能行者。令尹子文三仕三已,喜愠不形于色,至如旧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谓之忠可也。然仕止久速,其知不足以知之,至于三已而不寤,概诸色举翔集者何如哉?故不与之以仁也。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崔杼于齐,其蓄不臣之志已久,陈文子与之同朝,力能诛杼则诛之,不能则去之。不于此时决去就之分,至于齐侯遇弑,乃弃十乘之马,而违之,其知可知矣。亡虽越境,许之以清可也,亦焉得为仁哉?“未知,焉得仁”,皆言于知犹未尽,焉得为仁也。“择不处仁,焉得知”。语意正相类。

“子见南子,子路不说。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孔氏以矢为誓。朱子亦曰:“矢,誓也。所誓辞也。如云所不与崔庆者之类。否,谓不合于礼,不由其道也。厌,弃绝也。”而孔氏古注,乃谓与之咒誓,义可疑焉。及观《程氏外书》,朱公<且链ㄏ壬语,乃以否为否泰之否。天厌之者,天厌吾道也,正天丧予之意。后见《韩文公笔解》亦曰:“矢,陈也。否,当为否泰之否。厌,当为厌乱之厌。”孔以矢为誓,非也。又以厌为扌厌,益失之矣。孔子见卫君任南子用事,乃陈卫之政理。告子路云:予道否不得行,汝不须不说也。天将厌此乱世而终,岂泰吾道乎?如此,则矢乃皋陶“矢厥谟”之矢。伊川、退之皆一代巨儒,皆以否为否泰之否,意必有所见。姑录之,以俟后之君子。

“子曰:甚矣,吾衰也”句,“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孔子盛时,志欲行周公之道,故梦寐之间,常常见之。今周公之梦,久不复作,则其志虑之衰也甚矣。

“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尝无诲焉。”先儒谓:“修,脯也,十廷为束。古者相见,必执贽以为礼,束修其至薄者。苟以礼来,则无不有以教之也。”按:《杜诗体论》曰:“束修之业,其上在于不言,其次莫如寡之。”又《后汉?马援传》注云:“男子十五以上为之束修。”杜诗荐伏湛曰:“自行束修,讫无毁。”玷注:“束修,谓年十五以上。”《延笃传》注:“束修,为束带修饰。”不可以“束修之问不出境”一概论也。

“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先儒谓《韶》尽美又尽善,故学之,三月不知肉味,而叹美之如此。程氏又以为:三月,音字之误。学之之说,盖本诸《史记》“襄二十九年,吴子使季札聘鲁请周乐。自《周南》以下,歌诸国之风;自《象》以下,备三代之舞。至舞《韶Ω》。札曰;‘德至矣大矣!如天之无不帱也,如地之无不载也。虽甚盛德,其蔑以加于此矣’。”则鲁未尝无《韶》也。孔子,鲁人也。使孔子而欲学之,归而求之鲁可也,何为至齐而始闻之,始学之哉?《韶》,舜之乐也,舜之后封于陈。隐二十二年,陈人杀其太子御寇,陈公子完与颛孙奔齐,齐侯使敬仲为卿,敬仲辞,使为工正,盖陈氏得政于齐之始也。自是之后,陈氏浸强。昭五年,齐侯使晏婴请继室于晋,晏子语叔向,已有“齐其为陈氏”之说。至八年,鲁乱,孔子适齐,于是闻《韶》,则陈氏之得志于齐久矣。三月不知肉味,盖忧齐之将乱,非学之也。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非美之也。当时之齐侯,与晏子坐于路寝,叹曰:“美哉室,其谁有此?”晏子对曰:“如君之言,其陈氏乎?后世若少惰,陈氏而不亡,则国其国也已。”是陈之强,齐之弱,不特孔子知之,而晏子亦知之。不特晏子知之,而景公亦自知之矣。闻《韶》之叹,孔子其能自已乎?是时景公欲待孔子以季孟之间,既而曰:“吾老矣,不能用也。”而孔子亦不欲留焉者此也。卒之哀十有四年,陈恒弑简公,孔子沐浴而朝,告于哀公,请讨之,则闻《韶》之叹,岂圣人过忧哉?

“雍也可使南面”。朱子云:“仲弓为人,宽洪简重,有人君之体,故可使南面。”然莫审其说,或者谓雍也,仁而不佞。仁则宽洪,不佞则简重,意必本乎此,非苟为是言也。

“君在,如也,与与如也。”注:与,平声,或如字。恭敬不宁貌。与与,威仪中适貌。横渠曰:“与与,不忘向君也。”而伊川《答王信伯之问》乃曰:“与与,容与之貌。”盖鼹鲈虿话玻与与则易肆。而与与,恭而安也。

伊川曰:“饮酒不妨,但不可过,惟酒无量,不及乱。”圣人岂有作乱之事,但恐乱其气血。或致疾、或语言颠错、容貌倾侧,皆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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