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韦斋辑闻

第2章

司马公着《治资通鉴》,垂万世法,独以魏接汉统,疑蜀先主非中山靖王之后,至诸葛亮伐魏,皆以入寇书,此不可晓。周小宗伯掌三族之别,以辨亲疏。秦置宗正,汉因之以叙九族,平帝更名宗伯,五年又于郡国置宗师,以纠皇室亲族世氏。后汉置宗正卿,掌序录王国嫡庶之次与宗室亲属近远。安有汉室尚存,而玄德敢冒中山靖王之后者?孔明一代伟人,且生于汉世,安有不知玄德,而轻于以身许之者?况操、丕之奸雄,使玄德而冒靖王之后,其讦之亦久矣,顾岂待后人议之耶?“《晋史》自帝魏,后贤否更张。世无鲁连子,千载徒悲伤。”文公此诗,其意微矣!

蜀谯周问杜琼曰:“《春秋》谶谓代汉者,当涂高,而周征君群以为魏者,何也?”琼答曰:“魏阙名也,当涂而高,圣人取类言尔。”周因曰:“古者,名官职不言曹,自汉以来吏言属曹,卒言侍曹,此殆天意也。”其后,谯周缘琼言,遂曰《春秋传》着晋穆侯名太子曰仇,弟曰成师,师服曰:“异哉,君之名子也,嘉耦曰‘妃’,怨耦曰‘仇’。君今名太子曰仇,弟曰成师,始兆乱矣。”其后果如服言。及汉灵帝名二子曰史侯、董侯,既立为帝,皆废为诸侯,与师服言相似也。先主讳备,其训具也;嗣主名禅,其训授也。如言刘已具矣,当授与人也。后景耀五年,宫中大树无故自折,周深忧之,无所与言,乃书柱:“罪而大,期之会,具而授,若复何言。”释曰:“曹者,众也;魏者,大也。众而大,天下其当会也。”言蜀之将归于魏也。蜀果亡,悉如周言。予以辞考之,周不过因杜琼之辞而推广之,殊无意义,然而卒验者,岂琼亦有默授之者耶?虽然,以新造之蜀,先主已崩,武侯薨,禅以暗弱之资,而又惑于阉竖,使无此谶,其能与魏争乎?

《三辅黄图》载:“秦汉宫室、苑囿甚备。”颜师古《汉书新注》多取焉,然不载作者名氏。《唐·艺文志》,有《三辅黄图》一卷,列地理类之首,亦不着何人作也,其间多用应劭《汉书集解》。劭,后汉建安时人。至魏人如淳注《汉书》,复引此图,以为据,故苗昌言以为汉魏间人所作。今考此书,其载治所云,汉光武之后,扶风出治槐里,冯翊出治高陵。于神名台,云魏文帝徒铜盘,盘折,声闻数十里。书载光武、魏文帝,真汉魏间人作也。

先儒谓五代之君,周世宗为上,唐明宗次之。至谓作史,欲起自梁之丁卯,讫于周之己未,止书甲子,不具建年,其意亦微矣!

真庙时,有百姓争财,以状投匦,辄比上德为桀纣。比奏御,上令宫人录所诉事,付有司施行,而匿其状。曰:“百姓意在争财,其实无他。”若并其状付有司,非惟所诉之事不得而直,必先案其指斥乘舆之罪。愚民无知,亦可怜也。《书》曰:“小人怨汝,詈汝,则皇自敬德。”真庙有焉。

仁宗一日问饔人,折米几分。对曰:“折六分。”讶其太过,旨折五分。次日,供进偶暴下。叹曰:“习使然也。”旨如旧。一日,太官进膳饭,有砂石,上含之,密示嫔御曰:“慎勿语人。”又一日,思荔枝,有司奏供已尽。近侍曰:“市有鬻者。”上曰:“不可。来岁恐增上供之数。”又一夕,思烧羊头,近侍乞宣取。上曰:“不可。今次宣取,后必泛杀以备,暴殄无穷矣。”其俭德如此。

嘉讨校韩纬以司门郎中出知颍州。时京西大饥,韩赈济有方,郡人赖以全活,因揭榜邻境,谕以救恤之意,使来就食。邻境之民襁负而至者,不可胜数。仓廪既竭,又乏宽闲之居以处之,因感疾疫,死者相枕藉,韩亦以疾亡。其秋,郡一士人梦召至阴府,治韩司门赈济狱。士人乞假,治后事,及觉,得疾,旬日而卒。赈济,本仁者用心,务广其声而实不至,尚罹阴责。乃若老羸转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而君之仓廪实、府库充,有司莫以告者,讵独见赦于冥冥之间耶?

昌陵初即位,誓不杀大臣,不杀功臣,不杀谏臣,折三矢藏之太庙,俾子孙世守之。徽宗北狩,惧祖训之失坠也,以黄中单亲书之,遣内侍曹勋问曰:“道归国。”付之思陵,子孙罔敢逾越。周家忠厚未必过之。

东坡,一字仲和。《洗玉池铭》末云:“仲和甫铭之,维以识德。”仲和甫,仆也。仆,苏轼子瞻也。

朱文公解《周易参同契》而曰:“邹”,释多不晓其义。闻之先辈,谓邹本春秋邾子之国,朱其后也。《乐记》读治熹。谓之邹郑实文公姓名也。司马公在洛,一日衣深衣散步,过康节天津之居,语谒者曰:“程秀才。”康节出肃,则公也。怪而问其故。公笑曰:“司马氏非出程伯休父乎?”文公或亦本诸此。

元丰五年,廷试进士。有暨陶者,胪唱久不应。上顾左右,苏丞相云:“恐当呼讫,吴有暨艳造营府之论,恐其后也。”上命以讫音呼之,果出应。问其里,曰:“崇安人。”上顾苏曰:“亦吴人也。”

苏丞相颂尝曰:“宋所以太平百三十余年,而内外无患者,宗室戚里不预政,后妃王姬无私谒,公族世禄之家无骄陵,而守礼法。”至神庙招驸马,不许升行。此尤足以风励天下矣!

《韩非子》载“师旷鼓琴”事,虽几于诞,然或者有之。余里人郭楚望,以善琴名淳景间。一日,郡守资政赵公招饮雁鸥螅月夜鼓一再行,有物似鱼非鱼,跳跃于池中者数四,守怪之,莫测也。他日,复鼓前操,复跳跃如故。明日,涸池水索之,得无射律樱盖沉埋岁久,适鼓亦无射调,声应气求,故如此,然亦奇矣。

上官有忌用正、五、九月者,凡数说。或谓宋以火德王,寅、午、戌火在人臣,当避之。若然,则近代之戒,殊非古制。然以木德王者,不闻避亥、卯、未;以金德王者,不闻避巳、酉、丑,何也?或谓臣为商,商属金,寅、午、戌属火,火能克金,故避之。然则,岁时日支,干之属火者,亦当避邪,何忌乎寅、午、戌月而已也?或谓正月为少阳用事,万物发生;五月为太阳用事,万物长养;九月为太阴用事,万物肃杀。当物而推移之时,以此月举事多忌,尤不可晓。惟窦苹《唐诗音训》、《高祖纪注》曰:“正、五、九三月,不行死刑。”且引释氏《智论》,谓天帝释,以大宝镜照四大神州,每月一移,察人善恶。正、五、九月照南赡部洲,故此三月省刑修善。今之州郡,此三月不支羊肉钱。先儒遂以正、五、九,不上官政,沿袭唐家故事。案:汉张敞曰:“为山阳太守,奏曰:‘臣以地节三年九月视事。’”有《汉朔方太守碑》曰:“延禧四年九月乙酉,诏书迁衙,令五年正月到官。”则两汉以前,未尝忌此三月,疑若真始于唐者。及读《齐书》:“高洋谋篡魏,其臣宋景业言:‘宜以仲夏受禅’。或曰:‘五月不可入官,犯之终于其位’。景业曰:‘王为天子,无复下期,岂得不终其位?’”则此忌自魏已有之,又非始于唐也。然唐《独孤及集》有《舒州到任表》云:“九月到任。”讫于唐人,亦有不忌九月者,又何邪?今之历书,多本于唐一行禅师,于此三月,亦多礼上吉日,是知未尝颛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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