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韦斋辑闻

第5章

甲戌夏,予游江右,旅邸题诗满壁,独记忆数首,岁久忘其氏名,因录于左。《过常山》云:“酴邢忝吻哟汉,昼永帘垂燕子间。敲断五钗银烛冷,计程应念过常山。闺怨云有约未归,蚕结局小轩空度。牡丹春夜来拣尽,鸳鸯茧留织征衫。”《寄远人漫题》云:“南国伤谗缘薏苡,西园议价指蒲桃。惟遗白发存公道,近日豪家染鬓毛。”《王荆公读书堂诗》云:“乌石冈头上冢归,柘冈西畔下书帷。辛夷花发白如雪,万国春风庆历时。”此诗尤婉而成章者也。

予于北士家,见二诗,其一《读史诗》曰:“襄汉云屯十万兵,习池酩酊不曾醒。纷纷误晋皆渠辈,何独王家一宁馨。”德棠,边将沉溺酒色,兵事多卖降恐后,乃指儒臣以为误国,此可以闭其口,而夺之气矣。

杜子美《晚行口号》云:“市朝今日异,丧乱几时休。远愧梁江总,还家尚黑头。”然《江总还宅诗》:“红颜辞巩洛,白首入に辕。乘春还故里,徐步采芳荪。”未尝黑头也。

梅亭李公甫,工耦俪之文,好用经句。守荣州日,四川茶马司欲夺荣之盐井而榷之,公甫《申省争辨》一联。云:“征商自此始矣,必求龙断而登之;作俑其无后乎,为其象人而用也。”盖荣素无榷盐之禁,苟井隶茶马司,则榷盐将鹩诖恕4室饩愕剑良不易得。然集中所载之作,间有牵强合者,弗逮也。

饶公应龙,以浙西提刑除直显文阁、浙东安抚使兼知绍兴府。余代为贺札,有云:“翠节底公,红牙易镇。对扬光训,丕显哉文王之谟;保厘东郊,只命以周公之事。”又曰:“大都之尹,群州之节,式遄唐帅之行;会稽所喜,京兆所思,浑印坡公之句。”

黄尚书万石,旧以朱制置礻┆孙辟为广西经略司主管机宜文字。虽不就,常执门生之礼事之。黄守吴,朱守当涂,书问往来,殆无虚月。朱后为四川宣抚,黄俾余作札贺之,欲述其违远恋慕之意。余偶得一联云:“所见数十人,未有卢公之知己;今去五千里,何由张籍之致身。”

黄公万石,将漕福建,兼知建宁府。适岁歉,米斗至钱贯五百,因禁官民毋得酿酒。令行数月,米价顿减。既而寓公招宴,以乏酒,往往煮参枣汤代之。乐语云:“如此风月夜,顾安所得酒乎?在乎山水间,醒能述以文也。”然不知何入所作。又沿江制置司,中秋大宴,乐语有云:“试问夜何如,坐看疏星度河汉;但愿人长久,不妨千里共婵娟。”亦不记何人作也。又某人由沿江制幕召试馆职,将行,制置司请于朝旨,带行秘书省正字,仍旧职。其谢启云:“梦玉宇琼楼之邃,何似人间;陪纶巾羽扇之游,依然江表。”皆以词语属对,切中而事,情亦可喜也。

丞相赵忠靖葵,少负经济之才,耻事科举,以战多致宰辅。给事中徐清臾驳之,谓宰相非赏功之官,且援“宰相须用读书人”为辞。忠靖以此,力乞骸以归。既得请,其谢表曰:“虽霍光不学亡术,固难免于众讥;然皋陶所读何书,敢以是而自解。”“皋、夔、稷、契所读何书”,赵清献答荆公语也。用当家事,益见其工。

贾平章始生之日,钱唐宰郭应酉以词贺之。序语云:“峻极于天,诞弥厥月。彩衣廊庙,昔无一品之曾参;衮绣山林,今有半闲之姬旦。”盖贾有所生之母,朝命封两国,赐号寿贤。而新筑亭于葛岭,私第扁曰“半闲”故也。其结联云:“日长门馆,坐对南北峰之高;时游庙堂,尽付东西厅之间。”贾甚称赏,以此峻除列院。然识者谓晋楚之富,不可及也。曾子犹曰:“我以吾仁,我以吾义。”是岂较一品者。周公思兼三王,坐以待旦,又岂志半闲者哉!东西厅见韩魏公传。若南北峰,殆俗语耳。岂一时偶阿其所好耶?

东坡先生,文章妙一世。《韩文公庙碑》尤奇伟。但先辈以诗中作书诋佛、讥君王之语,谓君乏非可讥者。《沔水》规宣王,不如易以规字为善。予谓《山谷病起》十诗,似不愧少陵。至曰“颍川狂士邢尚书,本意扶日上天衢。敦天若在镌此老,不令平地生崎岖。”镌之一字虽为崎岖发,然父亦岂可镌乎?父慈子箴,则有之矣。

征商自贱丈夫始,《孟子》言之。《隋志》:“晋自过江,凡货卖奴婢马牛田宅,有文券。率钱万,输四百入官。卖者三百,买者一百。”因知税契钱自晋始。

明道间,嵩山石室中,有狂僧诵《法华经》,栖泊二十年,形土木也,饮食猿鸟也,扣其真旨,不可具道,尝曰:“古之人念念在定慧,何由杂?今之人念念在散乱,何由定?”欧阳永叔、尹师鲁最辟佛者,闻之亦不觉心醉。谢希深与梅圣俞书云。

秦桧为相,怙权恃援,沮复仇之议;诛杀勋旧,诬陷忠良。死之日,诏撰神道碑,士大夫无肯执笔者。然其子孙迄宋之亡,仕者不绝,或疑造物报施之误。至阅《四朝闻见录》,遂以为桧息兵和戎,生民赖以休息,时有“太平翁翁”之号,恐造物以此佑之。余观靖康末,桧在粘罕营,首入议状,乞存赵氏;其后黄时称、徐揆、段光远始继之。一日,粘罕谓莫俦曰:“搜寻宗室,有所未尽。”俦陈计:“俾于宗政寺,取玉牒,其中有名者,尽行根刷,则无遗类矣。”桧在旁曰:“尚书之言误矣。譬如吾曹人家,宗族亦自不少,有眼属近而情好疏者,有虽号同姓而恩义反不若异姓者。平时富贵,既不与共,一旦祸患乃欲均之,恐无此理。”粘罕曰:“中丞言是也。”由此,宗室之获免者众。此二事,亦有取焉。

天圣中,刘绰为京西转运使,分遣属官,盘量诸郡在庾之米,赢十余万石,奏乞付三司收系。时章献太后垂帘问曰:“已盘量者条贯,许再盘量否?”对曰:“向来漕臣徇情,不肯尽收入历。”太后曰:“卿识王曾、张知白、吕夷简、鲁宗道否?此四人者,皆不因盘量收出斗斛致身于此。”公绰大惭,退谓人曰:“当是时,殿上壁罅可入,我亦入矣。”

绍兴三年四月,知藤州侯彭老,以本州卖盐宽剩钱一万贯文,买到金一百六十余两,银一千八百两,投进。诏:“纵有宽剩,自合归之有司,非守臣所当进纳,或恐乱有刻剥,取媚朝廷。侯彭老可特降一官放罢。”以妄作故也。

建炎间,大臣荐泸洲草泽彭知一,有康济之略,隐居凤翔者。令守臣钱盖津,发赴行在所。既入见,乃以所烧金及药术献。诏云:“朕不忍烧假物以误后世,仰三省发遣赴元来去处,仍将烧金合用什物,于街市毁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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