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刻话本四种

第2章

却说众歌郎虽然一时奔散,那元和的教歌师放心不下,远远在那里打听。闻说死了,疾忙跑回对东肆长道:“郑元和今日之死,都是我们害他的。如今尸首暴露在野外,须是埋了他也见得一场相处。”东肆长道:“说那里话,我们今日若无郑郎,不但输五万钱与西肆,连主顾被他们抢了去。郑郎是我东肆的恩人,我拼着二三万钱买办衣衾棺椁盛殓了,埋葬他才是!”说罢,即将钱一面教人买棺木,一面去收拾尸首。三四个人走到野外,寻着了尸首,刚待去动,只见元和微微有气,满身尚温。众人笑道:“元来是诈死!”遂将板门扛回凶肆,把芦苇管灌些米饮,明日即活转来。调理了月余,手脚尚不能动,身上打坏之处溃烂臭秽,同辈厌恶,夜半,依然扛他丢在街坊。过往人见了哀怜他,也有舍钱的,也有舍食的,终日求讨,倒也不饿。如是百日方始起立,扶棒勉强行走,沿门求乞,夜则宿于坑厕,昼则周游市中,自秋至冬,鹑衣百结。

一日,大雪中乞食至安邑东门,沿墙转北,连过六七家门都紧闭。至第八家,见一门独开,元和连声呼叫,饥冻之音,惨不忍闻,里面绝无人应,元和想道:“我几次不死,今日料应死也!这般大雪出来求讨,家家闭户,并无半瓯汤水下肚,只这一家开着门,指望求讨些,又没人在内,吾命真个休矣!”只得又进一层门,依前叫呼,只见一阵香风冉冉从内而出,见一女子身穿绣襦,妖艳非尝,一侍女扶掖至前。元和不敢抬头,口里只叫:“奶奶,可怜我乞儿,求讨些残茶剩饭!”那女子忙启朱唇问道:“你莫不是荥阳郑郎么?”元和听得问他,况声音有些熟识,方才抬头,定睛一看,你道那女子是谁?却是:

五百年前冤孽,生前七世仇家,赀装仆马为消花,脱壳金蝉计怕。撇得一身无奈,莲花乞丐生涯。今朝相遇莫嗟呀,公子风流豪霸。

原来这女子就是李亚仙,元和一见愧愤兼集,口不能言,泪雨如珠,点头默默而已。亚仙忙脱绣襦披于元和身上,向前抱其颈拥入西厢,放声大哭道:“令子一旦及此,我之罪也!”哭得一个死而复苏!里面老鸨听得哭声,大惊失色,奔至西厢问道:“为甚这般大哭?”口里虽问,他这两只眼早已瞧见元和,明知是他,却不好细问,只因当初用计撇了他。后因亚仙时尝思想,啼啼哭哭,几次寻死觅活不肯接客,鸨妈无可奈何,故此车马寂然,门庭冷落。那时,又忽然见亚仙捧着一个臭乞丐,呜呜咽咽的哭得苦楚,如何敢开口问得?只觉得心惊肉战的不安,故此只问亚仙为甚哭。亚仙敛容含泪道:“此即郑郎。”老鸨道:“何不逐了他出去?”亚仙道:“郑郎,良家子也,昔日辇金驾车以入吾门,不苟一年,消废荡尽,以计撇之,致其失志,不得齿于人伦,父子天性也使其情绝,鞭而弃之。又困踬若此,天下之人尽知为儿也!况郑郎亲戚满朝,一旦当权者熟察始末,祸将及矣。况欺天负人,鬼神不佑!儿今已二十岁矣,母年已六十余,计所获不啻千金,愿计二十年衣食之用以自赎,当就近别居,晨昏不废温清,母亦无所苦矣。不然,儿与郑郎之命毕此夕矣!”那鸨儿被亚仙一席话说得顿口无言,心里暗道:“这丫头说的话也不差,果是我当初用计太狠、撇他太毒,况他又一向不接客,逼他也没用,他既肯把千金赎身,也只得随他便了。”这是鸨儿自己在肚里筹蹰、心口相问的话,元不曾说出口。因度亚仙之志已坚,乃叹口气道:“罢,丫头总不受人抬举的了,我也只得由你。只是你自己口出的千金,若今夜与我,今夜就容你留这花子,若明日兑与找,且打发他去,明日再来罢!”亚仙见说,即扶元和到房里,却在箱笼里取出银子兑还老鸨,千金之外,尚有余银千两,教鸨妈于北隅租一别院以居。乃替元和沐浴更衣,先将粥汤通其肠,次以酥乳润其脏,调理十余日,方以水陆之馔食之,衣巾鞋袜必买珍异者与元和穿着,将息半年,肌肤渐变,一年始得状貌如初。

一日,亚仙对元和道:“郎君体己康矣,青毡旧业,可能温习否?”元和道:“十忘七八矣!”亚仙乃乘车出游,元和乘马而从。至书肆,令元和亲自择取,计费百金买载以归。令元和专心勤学,以夜作昼,亚仙刺绣伴读,不至三鼓不睡。如此不分寒暑,二年而学业大进。元和对亚仙道:“可策名矣!”亚仙道:“且再精熟一年。”元和只得又勤学一年,亚仙道:“可矣!”于是遂一上登甲科,声振礼闱,虽前辈见其文,无不叹服敬羡,愿友之而不可得。亚仙道:“秀才幸登一第,便自谓致身青云,汝行秽迹鄙,不及他士,当砻淬利器,以求再捷,方可连辔群英耳!”元和由是愈加勤苦,声名大播。

年正值大比,诏征四方隽才,极谏科,中第一名,除授成都府参军,择日赴任。亚仙道:“妾今始不负君矣!愿以残年归事老母,君当结姻大族,以奉蒸尝,中外婚媾,无自黩也。勉思自爱,妾从此辞矣!”元和垂泪道:“你若弃我而去,我即当自尽矣!”亚仙坚意要去,元和那里肯放?亚仙道:“既如此,只得送君涉江,至剑门,可放我回。”元和许之。同至剑门,可见因缘天凑,正值郑刺史自常州诏入升任成都府尹、兼剑南采访使,当时刚到剑门,驻跸馆驿。元和那里晓得是父亲?随从人役只说:“成都府太爷在馆驿,老爷该去一拜。”元和是个初出仕的人,不问张三李四,写了三代脚色,竟去参谒。那郑府尹见他名字有些疑惑,又见他祖、父官衙、名字与己相同,即时大惊大喜,连忙下阶扶起,父子相抱大哭。因问其由,元和具述始末,郑公大奇亚仙,即问元和:“今亚仙何在?”元和道:“送男到此,即日就要回去矣!”郑公道:“不可!此女乃汝之大恩人也,岂可以身贵而弃之?”即日同元和起程,先往成都到任,留亚仙在剑门别馆,择日遣媒妁、备六礼迎接至任所,与元和成亲。

亚仙自归郑门之后,事翁姑以孝,待上下以礼,内外敬服称扬。后数年,元和父母相继而殁,特孝甚至,感灵芝白燕之异。元和终丧起服,累官清要之任。十年之间,转升数郡,亚仙封汧国夫人,生四子皆为美官,其卑者犹为太原尹。至今传为美谈,后人有诗云:

故人一别负佳期,饥火烧肠冻不知。

须念往年行乐处,宝鞍三坠曲江池。

女翰林

聪明男子做公卿,女子聪明不出身。

若许裙钗应科举,状元榜眼属佳人。

自混沌初分,干道成男,坤道成女。虽然造化无私,却也阴阳分位。阳动阴静,阳施阴受,阳外阴内。所以男子主四方之事,女子主一室之事。主四方之事的,顶冠束带,谓之丈夫。出将入相,无所不为,全要博古通今,达仅知变。主一室之事的,三绺梳头,两截穿衣。一日之计,止无过饔餐井臼;终身之计,止无过生男育女。故此大家闺女,虽令读书,也不过教他识些姓名、记些帐目,他又不应科举,不求名誉,诗文之事,全不相干。虽然如此,各人资性不同。有等愚蠢的,教他识两个字,有如登天之难。有等聪明的,一般与男子过目成诵,不教而能,吟诗与李杜争强,作赋共班马斗胜。这都是山川秀气,偶然不钟于男子,而钟于女人。且如汉有曹大家,他是班固之妹,代兄续成汉书。又有蔡邕之女蔡琰,制《胡笳十八拍》,流传后世。晋有谢道蕴,与诸兄咏雪,有“柳絮因风”之句,诸兄都不能及。唐有上官婕妤,巾宗令他品第朝臣之诗,优劣一一不爽。至于大宋朝,出色女子更多,就中单表一个是李易安,一个是朱淑贞。他两个都是闺阁文章之伯,女流翰苑之才。若论相女配夫,也该对个聪明才子,争奈月下老错注了婚姻籍,都配差了对头,致使怨怅之情,形于笔札。那李易安有《伤秋词》一篇,调寄《声声慢》云: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乍寒时候,正难将息。三杯两杯淡酒,怎敌他晚来风力!雁过也,总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忺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更无红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那朱淑贞《夏日题景》一绝云:

鸥鹭鸳鸯作一池,须知羽翼不相宜。

东君不与花为主,何似休生连理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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