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不再孤单

转眼到了一年的冬天，草木凋零，田野归于宁静，村庄也恢复了它特有的神性的寂静。

我喜欢这样的季节，听寒风在田野里奔跑，跳跃，感受它欢快地从田野里闯进人家，从门缝或窗户穿过来，带来缕缕的寒意。

此时的打坐，成了我生活中的一种常态，也就是说，每天，大部分时间里，我都是在打坐中度过的。聆听风嘶叫着奔跑的声音，悠游自得地探索着自己的小宇宙。这样的日子对我而言，是最为愉悦自在的。这是季节赋予我的无比珍贵的修炼期，我不曾也不敢懈怠一秒钟。因此，我也越发深居简出了，近乎闭关了。

乡亲们知道我的秉性，没有人命关天的事情，他们也随我独自悠游自在，不轻易来打扰我的修炼。

然而，平静的生活就像平静的湖水，总是不经意间，被一块或大或小的石头打破，泛起一圈圈涟漪，甚至，惊起一阵漩涡。

我的平静的修炼生活很快被一颗小石子打破了。

那天早上，我还在我的小宇宙中愉悦地探索着，神我相交，息息相通的灵光贯通了五脏六腑，达于天灵，最后汇聚到心脏中。正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了。

我安静地关闭自己的宇宙，从容走来出来。经过长久的修炼，我已经能够自由自如地开合自己的世界了。

开门后，看见一张愁苦，焦灼的脸。

来人是邻村的一个人，说自己姓胡，叫大刚。自己的一个女儿小莲昨晚上不见了。

我温和地请他把整个事情的经过说一遍。经过这么久的修炼，我已经超越了对世俗的冷漠生硬期，达到一种平静温和的境界了。最世间万事万物，都表现为一种宁静的温和。

胡大刚喘了口气，开始讲述了：

我昨天晚上，和村里的几个兄弟在村东头杀猪的家里喝酒。很晚，才回家。回去后看见老婆自己已经睡下了。三个女儿也都在自己的房间里熟睡了。

我悄悄爬上床，很快就睡着了。

早上，还没醒，被老婆的哭闹声吵醒了。

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闹着，说：“小莲不见了！死鬼，你快起来，小莲丢了！”

我想都没想，腾地坐起来。老婆继续说：“小莲昨晚好好的，和她两个姐姐在一个屋里，一起睡觉了，今早却不见了。”

我说：“我昨晚十二点多回来时，看见她们三个都在呢。”

听到大刚说到这，我明白了，他是想知道小莲在哪里。我直接打断了大刚，让他等等。

我闭上双眼，天目缓缓张开。我看见了一座桥。

就是大刚他们村南的那座石桥，安静地落在一条深沟上。桥下，从山上留下的溪水早已在冬日的寒冷中停止了奔流，慢慢地静止了，枯竭了。就在那枯竭的溪流的走过的地方。一个头发凌乱的七八岁的小女孩安静地躺着。

如此寒冷的天气，小莲在那里躺了多久了？

来不及多解释了。我说：“大刚，快走，去你们村南的桥下。”

大刚什么也没说，就朝村南跑去。

二十分钟之后，大刚的哥哥过来了。

他说：“大仙，小莲找到了。但是，是死是活还不知道，麻烦大仙您随我走一趟吧。”

我无需拒绝，很快随大刚的哥哥到了大刚家里。

小莲静静地躺在床上，旁边，正烧着一炉旺旺的炉火。

大刚媳妇走过来，伤心地说：“大仙，救救我们家小莲吧。她明明还在呼吸，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醒不过来啊。”

我朝她摇摇手，示意她别再说话。屋子里其他人看见我严肃的眼神，很明白我的意思，都安静地退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静静躺在床上的小莲，以及那炉旺旺的炉火。

我轻声念动六字真言，一股清淡的烟雾便缓缓从小莲身上飘了出来。青烟在我面前迅速聚集，瞬间幻化为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小男孩瞪着一双天真的大眼睛，看着我。我一言不发，只平静地看着他。终于，这小男孩忍不住了，开口说话了：“你是大仙？为何只看着我不说话呢？”

真孩子气的天真，逗得我不由自主地笑了。

我说：“看，我不说话，你就先说话了。”

“噢，我上了你的当了。你是想让我先说话的。对吧？”小男孩果然聪明过人。

我依旧不改自己的温和口气，和蔼地说：“不能说是上当啊，这让你先发制人呢，是给你机会啊。”

小男孩低头思索一下，又把头抬起来，望着我，说：“就算你说的对吧。你不是就想知道我怎么会附到小莲身上吗？”

听到这话，我想，不打自招了。到底是小孩子，沉不住气。心里这样想，面上却越发陈静，淡淡地说：“你想说便说吧。没有什么事是我非得必须知道的。”

小男孩说：“不！你不想知道我也得告诉你。因为，只有你，能送我回去。”

我仍是淡淡地说：“那可难说呢，我不是万能的。”

小男孩说：“我全告诉你吧。我就是这个村里的小孩，三年前的夏天，掉到水库里，被淹死了。爸爸妈妈就把我埋在水库的旁边，我本来是附在一棵树上的，前天，有个人去把那棵树砍了，我一路跟着他回到了村子。可是那人太凶狠了。我根本不敢靠近他。后来，路过小莲家，看见小莲正在门口玩耍。以前我们一起玩过呢。就是那次我和她偷偷跑到水库那边玩，我不小心掉下去才被淹死的。当时，小莲没在附近找人救我，反而跑回家去喊我爸爸妈妈了。结果他们来了，我已经死了。因为她的愚笨，耽误了救我的时辰，我就死了。我想到这件事，就附在小莲身上了。算是对她的惩罚吧。”

我听了小男孩讲了这么多，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了。但是还有不明白的事，我看小男孩已经放掉戒心了，就不再顾忌了。

我问他：“小莲昨晚是好好去睡觉的，那时候你就附了吗？”

“是的，她在门口玩耍的时候我就附上了，但是，当时我只是轻轻地跟在她旁边，没有完全进入她的身体。后来，她睡着了，我才完全进入她的身体。”

“那小莲为什么会到村南的桥下呢？那么冷，你不怕把她冻死吗？”我继续问他。

“她不会被冻死的，因为我是溺水而死的，魂魄里存下了水的恒温特性。所以附到小莲的身上后，她的身体也能够保持着恒温。不会被冻死的。”

“为什么要去村南的桥下呢？”我追问着。

“那座桥，以前是我们的乐园。春天，我和小莲在那边挖野菜采野花；夏天，我们在吸溪水中抓小鱼小虾和小螃蟹；秋天，我们还会在草丛里抓蛐蛐。冬天，天暖的时候，小莲会叫上我，一起到桥底下听风声，听车子从桥上驶过。我和小莲，都喜欢这座桥。”小男孩的沉醉在对过往的回忆之中，眼睛里充满了热烈的光芒。

我看着这个可爱的孩子，心里又感叹，又心疼。明白了小莲深夜，冒着寒冷呼啸的风，来到这座桥下的原因。这是出自一份幼小心灵对桥的热爱，对玩耍的场所的怀念啊。

小男孩静静地站在我对面，等我说话。

我看看床上的小莲，由于小男孩的魂魄已经脱离了她的身体，小莲缓缓张开了双眼。被旺旺的炉火烤得脸颊通红，她醒来，看着正站在屋里中间的我。眼里充满了好奇和迷惑。

我知道她是看不见小男孩的，但是我真的希望她能看见，见见她以前的这位好朋友，起码能让小男孩的心中少一位孤独，多一点温暖和思念。

想到这里，我便从床底，抽出一根高粱杆，对小男孩说：“抓着它，就可以和你的朋友见面了。”

小男孩疑惑地看看我手中的高粱杆，犹豫了一下，然后抓住了。我凝神闭目，念动六字真言，轻喊一声：“走！”

小男孩便出现在小莲的视野之中。

小莲看见他，惊喜地跳下床来，过来紧紧地抱住了小男孩。

小莲说：“你又活了啊，是这位大仙救活你的吧？”

小男孩说：“不，我没有活，是大仙把我带到你面前的。”

我听着这话，由着他们说，也不去纠正。反正是小孩子，那么较真干嘛。

两个孩子亲密地聊着天，我慈爱地看着他们，思考着小男孩的去处，但是，无论怎样念咒，都是毫无头绪的。

也许他自有他的去处吧，是上天已经安排好的。我想，自己这点修为是无能为力了。

两个孩子热络够了。小莲便欢天喜地地蹦跳着，跑出去告诉她的爸爸妈妈去了。屋子里，只剩下我和小男孩了。

小男孩有些难过地望着我，说：“大仙，你想好把我送到哪里了吗？”

我有些伤感地摇摇头，安慰他说：“别急，等一等，说不定一会就知道了。”

小男孩沉默了。我看出来，他很舍不得离开小莲，这两个孩子要是能在一起相伴相依，多好啊。我这么叹息着。看见小莲家的一条黑色的小狗跑了进来。

我灵机一动，对小男孩说：“好了，快，快！”

小男孩很聪明，立刻明白我的意思，瞬间聚为一绺白烟，轻轻袅袅地钻进了小黑狗的身体。刚才还欢跳的小狗，立时温顺了。屁颠屁颠地跑出去找小莲了。

我心里一笑：“皆大欢喜啊！”转身走出。

包括小莲的父母和两个姐姐在内的一群人，正围着欢跳的小莲和小狗在笑呢。看见我出来，他们一家人热情地走过来，向我深深地鞠了躬。

我朝这一家人，摇摇手，缓缓地走了。

小莲和小狗相伴着，过他们悠游自在的童年生活。我依旧回到自己安静的修炼中来，打坐，凝神，往来于我自己的宇宙世界。

天越来越冷了，很快下起雪来，而且是连着几天大雪。

那日，雪停了，我推开房门，看院中的厚厚的积雪。心中想，这是多么丰厚的礼物啊。这雪会给多少生命带来希望和未来呢。

正自冥想着，一绺白烟落到了我的面前。白烟在我面前渐渐变淡，然后，变成了一个小男孩。

正式小莲的那个小伙伴！看见他，我有点惊喜，但还是表现出淡淡的不以为然的模样。我对他说：“不好好陪着小莲，到这里来做什么啊？”

小男孩沉默了片刻，说：“大仙，小莲过年要上小学了。上学了，就不能带着我一起玩耍了。学校是不让带小狗进去的。”

我说：“那小莲放学后你们还可以一起玩耍啊。怎么非得形影不离才行呢？”

“不，大仙。小莲上学了，学了知识就不会喜欢一个不懂知识的小狗了。我想和小莲一起上学，学知识，学本领。”小男孩固执地说。

“呵呵，一条小狗学知识有什么用呢。”我笑着说。

“大仙，原来你也逃不脱世俗，依然是这样世俗的想法。”小男孩委屈地说。

我知道自己的话伤了小男孩的自尊心，但是情况的确如此啊。小莲总有一天要长大嫁人的，小狗那时不离开小莲也得离开了。与其到时候上演一出人和狗的生离死别，不如现在各自有各自的生活领域，来的实在。

当然，这些，是无法跟小男孩说的，一个小孩子家，哪里能够理解长大嫁人的事呢。我沉默着。平静地看着他。

小男孩看着我，犹豫了片刻说：“大仙，我自己的事情我能够独自完成。但是，到时候，得请大仙把我介绍到小莲家。”

我凝神端详着他的眼睛，看见了另一个孩子的前世今生。

那是一个小男孩，也是七八岁的光景。与奶奶相依为命，奶奶死了，小男孩被狠心的叔叔卖给了人贩子。人贩子被警察抓住了，被感冒折磨的有气无力的小男孩自己跑了，他一路奔波，没有遇见人，没有吃的，也没有喝的，跑到离小莲村子不远的时候，小男孩再也坚持不下去了。倒在了路边。

这时，我看见小莲的小狗正独自游荡在路上呢。看见倒下的小男孩，围着他嗅了嗅，知道他死了，伤心地对着天空嚎叫了几声。

小狗就在小男孩的尸体旁转来转去。我豁然明白他的意思了。

我收回元神，对站在面前的溺水的小男孩的魂魄说：“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去做你能做的事情吧。其他的事情交给我吧。保证你会满意的。”

小男孩笑笑，重新附到小狗的身上，欢跳着，跑了。

二十分钟后，我家的大门外响起了一阵轻轻的，似乎有些胆怯的敲门声。我打开门，一个瘦瘦的，面容清秀的小男孩站在门前。

他看了看我，笑笑说：“我的事情做完了。该你了啊。”

我笑笑，对他说：“随我来吧。”

小莲家一共有三个孩子，全是女孩。大刚夫妇一直想生个男孩，可是连生了三个，都是女孩，夫妇俩也慢慢泄气了，不再报什么希望了。

可是，现在，机会来了，儿子就要自己到他们家了。我几乎替他们高兴起来，当然，也替小男孩高兴。终于，有了这真正皆大欢喜的一天了，真是上天开眼啊。两全其美，甚或还会多全其美，这是人世间多么美好的事情。

我带着小男孩，因为内心的喜悦，不由地加快了脚步，朝小莲家所在的村庄走去。路上，很多熟人打招呼问好。来不及和他们寒暄，我想急着完成这件美好的事情。

小男孩聪明异常，当然知道我的心思，或者他的心比我还着急吧。我低头看看他，满脑门的汗水。

小孩子真是急脾气啊。兴许有紧张也有兴奋吧。我想。兴奋和紧张都是难免的。我也有些兴奋，但是这种心情原本是不该出现在我身上的。可是管他呢，今天这件事实在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很快，我们来到小莲家，我敲敲门，大刚迎了出来，看见我，热情地说：“大仙，欢迎光临啊。一定有好事吧，不然您是轻易不出来的。”

我冲着他笑笑，点点头说：“的确是一桩美事。”

小莲的妈妈和姐姐连同小莲，听到声音，也从屋里出来了。

小男孩看着小莲，小莲看着小男孩，仿佛老朋友一样，抱在了一起。

我看看大刚夫妇，笑着对他们说：“看见没，这孩子和你们家有缘，和小莲有缘啊。”

大刚夫妇傻笑了一会，终于满怀疑惑地问：“大仙，这孩子自哪里来，怎么会找到你的？”

我说：“这孩子是被人贩子买来卖的，家中已经没有亲人了。人贩子被警察抓了，这孩子自己跑了出来了。碰巧我开天目，看见了，便将他招回家中。想着你们膝下无子，故而送来看看你们喜不喜欢。喜欢的话，就留下，不喜欢呢，我就带回去。”

我隐瞒了小莲的朋友附体的事情，我想，这样说，没有什么不妥，毕竟，那个逃跑的孩子已经死了，而附体的孩子，又是小莲的好朋友。小狗又恢复了原来的狗性。现在那溺水的孩子替逃跑的孩子活下来了。总之，这是件令人喜悦的事情。

大刚夫妇听了我的讲述，脸上的疑云瞬间消散殆尽。满怀喜悦地拉过小男孩，和善地说：“以后，你就是我们家中的一员了。我们就是你的爸爸妈妈，这两位是姐姐，小莲呢，是你的妹妹。好不好啊？”

小男孩听了高兴地直点头。

我看了，明白这桩事情有了圆满的结局了。跟他们一家人道了声别，就转身离去了。

后来的事情，自然是美满和悦的。

我依旧沉浸于修炼，小莲他们一家也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小男孩漂泊流浪的魂魄终于不再孤单，不再流浪，有了温暖的躯体和家。是啊，求仁得仁，怎么会不幸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