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转世为鸟

那天，我正安静地打坐，外面传来一阵紧促的敲门声。我不得不从我的宇宙中回来，回到这忙乱、吵闹的尘世。

我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他就是我的一个远方侄子——钢锭。钢锭脸上的表情并非如他人那么壮实，那是一种怎样的表情呢，像小孩子丢了自己最爱的玩具，又像是父母被剜掉了心头肉。

是的，钢锭的心头肉岌岌可危——他的大女儿小鲜，不知为何，喝农药寻死，被送到医院，明明是被救活了，洗过胃后，一直好好的，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却死了。钢锭夫妇，悲痛欲绝，农村人，也没想太多，就拉着小鲜的尸体回家了。

回家，给小鲜换衣服，发现她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雪上加霜的事情也跟着发生了：他们的二女儿，小响，也哭着闹着，要死，不想活了。

钢锭知道我跟随师父多年，想让我查查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过来找我了。我跟着钢锭来到他家。院子里停放着小鲜的尸体，用白布蒙着。钢锭的媳妇，哭得死去活来。二女儿小响，不声不响地坐在她母亲身边，面无表情。三女儿小进和小儿子小石也鼻涕眼泪边哭边抹。

整个宅子，被一股浓重的阴气覆盖着，六月天，置身其中，身体幽幽地泛着冷意，毛孔竖起，跟着一个哆嗦。要是常人，早该溜之大吉了，我还好，修炼多年，仗着修为护身，继续观察着院子里的一切。

我看见小响的身旁，站着一个哀怨的女孩。不错，正和躺着的小鲜一模一样。当然，这种情况，别人是看不出来的，只有我能看见，站在那里的小鲜。

记忆中，小鲜是个健康美丽的女孩，她才十七岁。一张红润瓷实的圆脸上，镶嵌着一双明亮有神的大眼睛，顾盼神飞。眼睛下面是精致端正而又挺拔的鼻子，鼻子的下方，是红润而丰满的双唇，宛如一颗新鲜的大樱桃，甚是诱人。那十七岁少女的身材，更不必说了，挺拔而又凹凸有致，充满着动人的青春美。

可是此时的小鲜，那双原本有神的大眼睛，蓄满了满满的幽怨，深深地陷进了眼眶中，眼周围，泛着幽幽的紫黑，像被化了浓浓的烟熏妆。脸是惨白的，消瘦的，像是红苹果被人抽干了汁水。双唇乌青，歪歪扭扭地裂开，露出阴森森的白牙。

看到了站在小响身边的小鲜，我豁然明白小响要死的原因了，是小鲜控制了她的灵魂。我走过去，念了几句召唤的咒语，小鲜果然从小响身边走开，缓缓向我飘来。随我到了院子的一个角落处。

这里，与刚才眼前的喧嚣苦痛无安全隔离，一棵高大的梧桐树撑出一片绿荫，绿荫下的世界，安静，快乐，流淌着童年时的欢乐。我猜，这里一定是小鲜小时候的乐园。

停在我面前的小鲜看出了我的猜测，开口说：“不错，我小时候就特别喜欢这棵树，冬天的时候，可以爬树，夏天的时候，在绿荫下玩耍，春天的时候，满树淡紫色的繁花，飘着甜甜的香味，一场雨后，花儿被打落了，花蒂上连着的花蕊里，藏着甜甜的蜜，我就捡起来，把花蜜舔干净，然后用线把那些古铜色的花蒂穿成一串项链，挂在脖子上，又美又香。”

我见小鲜沉浸在回忆中，脸上的神色渐渐轻松，快乐，心里布满了叹息和疑惑：这样一个可爱的女孩子，为何要死？青春年华，如梦如花，为什么要这么轻易地放弃生命？

小鲜还是一副陶醉的模样，我不得不打断她。

我尽量把语气放柔和些，因为小鲜不是别人，是我的远方的孙女，实在不能也不必用冷漠生硬的口气去质问她。

我说：“小鲜，奶奶知道你受苦了，能告诉我这一切是因为什么吗？”

听了我的话，小鲜幽幽从回忆中醒来，又恢复了惨白和幽怨。她伤心地说：“奶奶，我已经死了，有些事你们知道了还有意义吗？”

“有！对于活着的人来说，找出死者死亡的真正原因，才能安心。而且，小响是你的亲妹妹，你不离开她，她真的要出什么事情，你爹妈不是更伤心吗？这个家还像家吗？”我温和地说，不得不直奔主题了。

“我会离开小响的。我不离开她，是因为我舍不得他们，舍不得爹妈。头七一过，我就会自己离开的。”小鲜缓缓地说。

我沉住气，继续问：“为什么洗胃之后，明明活过来了，好好的，后来却死了呢？”

“因为新来的护士给我取错了药，挂吊瓶的时候又配错了。”

“当时没有人在场吗？怎么不向医院反应啊？”我有些着急了。

“当时是我妈陪着我，照顾我的。她不识字，啥也不知道，当时发现我不对了，她出去找医生，医生根本没和她说实情，只说中毒过深，洗胃洗的只是表面，深入血液的就无法洗出了。我妈就信了。你看我身上青紫的地方，那其实不是喝的农药的毒，是医院配的药的毒。”小鲜幽幽地解释着。

我心里有些气愤了，这些不学无术的医生，杀人偿命啊，就让他们这么逍遥法外了。真是太便宜他们了。

小鲜看出了我的想法，说：“奶奶，那个你不用担心，上天已经帮我惩罚过他们了。那个护士，被那个医生睡过了之后，医生的老婆找过来了，连骂带打，把她赶出了医院。她自己失魂落魄地走了，前天晚上，就在离医院不远的立交桥上被撞死了。而那个医生，因为和护士的奸情被老婆发现，闹得全院皆知，也没脸待下去了，而且因为我的死，也做贼心虚吧，总之，他昨天晚上离家出走，没走多远，就被一辆大货车碾过去了，连心脏都压出来了。就在镇中学不远的地方。”

我听了，慢慢平静了，说：“这就是报应，真的是报应。而且来得这么快，这么及时。”

小鲜喃喃地说：“是啊，是报应啊。谁都逃不出一个报应。”

我看着小鲜的神色，忍不住问：“好好的，为什么要喝药呢？”

小鲜看看我，幽幽地叹了口气说：“报应啊。”

我的心不淡定了，但是脸上还是保持了湖水般的平静，温和地说：“一定有你的为难之处吧，小鲜。告诉奶奶，至少，可以开解你，让你的灵魂不再幽怨，好早日转世投胎啊。”

小鲜低着头，沉吟片刻说：“好吧，我就把整个事情都告诉您吧。我怀孕了，怀了羊哥的孩子。但是他不能娶我，他已经有羊嫂了，还有了星星，他说他不能离婚，不能给我未来，所有的事都得我自己来解决了。我很伤心，也不知道怎么办。就喝了农药了。我想，即使死不了，这一阵折腾后，孩子还会掉了。问题就会迎刃而解了。可是没想到，遇到了那个糟糕的护士，取错了药，而且配错了。错上加错，就把我推到了死亡的深渊。”

听了小鲜的这番话，我明白了，我说：“傻孩子，你怎么这么傻呢。这种情况该和你妈妈说啊。她会帮你想办法，问题很简单就会解决的。为什么偏偏走死胡同呢。”

小鲜说：“我怕他们替我担心，而且，我怕大家都知道这件事。那样，羊哥的家庭也会破裂的。”

我说：“真是个傻妮子，那男人那样对你，你还替他着想呢。”

小鲜说：“不能那么说，本来，我知道他结婚了，和他在一起，这是破坏人家庭的事，就是我的错，我哪能再那么胡搅蛮缠呢。”

我说：“好孩子，奶奶明白你的心思了。我会好好安慰你的父母和弟妹的。你也要好好的，尽早转世再为人啊。”

小鲜说：“嗯，我知道了奶奶。不过转世为人，这已经不是我的愿望了，我的愿望是转世为鸟。鸟儿多自由自在啊，我想当一只快乐简单的小鸟，不要艳丽的羽毛，不要清脆的歌声，只简单快乐地活着就好。”

听了小鲜的话，我的心笑了：“真是个聪明的好孩子，简单快乐才是活着的长久之道啊。”

小鲜像一团云，袅袅地飘了起来，穿过梧桐树的绿荫，穿过疏疏朗朗的枝叶，飘远了。

我转身回到了人群，小鲜的父母仍在哀哀地哭着，小响也在痛哭，小进和小石哭着哭着已经忘记怎么回事了，两个孩子正用迷茫的眼神看着他们的父母和二姐。

我想，是小鲜离开了小响了，小响才回过神来了。

我轻轻走过去，拍拍小鲜父母的肩膀，跟他们说：“小鲜走了，早些让她入土为安吧。”

钢锭夫妇回过神来，望着我说：“婶子，小响好了？”

我指指正在痛哭的小响说：“你们自己看啊，这才是真正的小响呢。”

他们彼此交换了眼神，又看看身边的悲痛欲绝的小响，似乎明白了什么。

那天下午，他们就安排人将小鲜的尸体葬在了家族的老林中。

伤痛慢慢平复了，小响每天像往常一样照顾着弟妹，操持家务。钢锭夫妇也每天起早贪黑地劳动着。小进和小石也像往常一样，上学，放学，回家。

一家人又恢复了忙碌有序的生活。我想，这是小鲜希望的吧。在另一个世界的小鲜，现在怎么样了呢？

我常常在下午的时候开始打坐，走进我的宇宙，享受着愉悦安宁的时光。

那天下午，我打坐完了，推开门，缓步走出房间，来到院子里。院子里的一丛翠竹，在晚风中，摇曳着袅娜曼妙的身姿。我打量着这丛竹子，忍不住想，这么漂亮的竹子，要是有一两只鸟儿落在上面，该是更美妙吧。

正这么神往着，一只小小的，褐色带着白色的鸟儿就落到了我面前的竹枝上，轻轻巧巧地向我点点头。

是小鲜！真的是小鲜！我满怀慈爱和愉悦看着这只小小鸟。

小鲜已经脱离了鸟儿之躯，笑盈盈地站到我面前了。

现在的小鲜，真的脱胎换骨了。苗条，袅娜，轻盈，神采奕奕。

我压抑着满怀的喜悦，用平静慈爱的声音对小鲜说：“你的梦想成真了！恭喜你啊，小鲜。”

小鲜也喜气洋洋地说：“谢谢奶奶，都是把心里的死结和奶奶说了，奶奶开导了小鲜，才得以如此的。”

我说：“现在好了，你可常回家看看爸爸妈妈和弟弟妹妹们了。”

“嗯，刚从家里出来呢。小石和小进还给我喂了小米和水呢。”小鲜快乐地说。

“不想常住家中么吗？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过去和他们说一下，让他们给你准备个住处，好好照顾你。”

“不，我不想住在家中。那样的话，就违背了我变鸟儿的初衷了。我变成一只鸟儿，就是想过自由自在的生活，海阔天空，任我飞翔。还是现在这样好，我想念大家了，就回来看看他们。”

听了小鲜的话，我点点头。这样不失为一个万全之策，彼此可以相见，排解思念之苦，但是又不彼此困扰。

我说：“他们知道鸟儿是你吗？要不要我去跟他们说一下呢。”

小鲜说：“他们当然不知道，那就麻烦奶奶和他们说一声了。只是我不会在家里住下的。”

我来到钢锭家，把小鲜转世为鸟的事和他们说了。他们先是伤心，经我开解一番后，又变得高兴起来。无论我怎么劝说，还是兴高采烈地忙碌着，替小鲜准备了舒适安静的小窝。

他们说，小鲜啥时回啥时走，那是她的自由，但是回到家里，我们都会好好对待她的，我们是她的亲人啊。

小鲜说的羊哥，是村里的一个已婚男人大羊。他的媳妇是个泼辣能干的女人，但是女人不够温柔。

小鲜死后，大羊家里和往常一样，没有什么异常，大羊老婆每天忙里忙外，伺候着一家老小。大羊依旧游手好闲，好吃懒做。

有时候，我路过大羊的家门口，看到大羊那副嘴脸，真的替小鲜不值。那么个妙龄女子，花朵一样的孩子，就被这样的人渣害死了。小鲜总是说报应，为何报应不到大羊这样的人身上呢。

小鲜的家人，根本不知道小鲜和大羊的事，更不知道小鲜怀孕的事。这一切，小鲜既然没打算告诉他们，我也就尊重小鲜的意思，不去给他们添上一块无意义的伤痕。

可是大羊是知道的。小鲜没有办法的时候，告诉大羊，大羊跟小鲜说，事情还是你自己解决吧，我给不了你什么。

大羊太不是男人，或者说太不是东西了。

想到这里，我有些愤怒了。愤怒对修炼的人而言，是大忌，我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不被这些世俗的情绪所困扰。

情绪慢慢地平复了之后，我想，小鲜痴情对这样的人，也许是前世的孽债吧。我尽管修炼多年，依然无法左右这些前世今生的事，只能尽最大的力量去缓解人们的苦痛悲哀。

自从小鲜来过后，我常常打坐结束后，来到院子里，对着那丛翠竹出神。我想，我出神的时候，小鲜会不会知道呢，会不会突然落到我的面前来。

日子依然平静如水地流淌着，钢锭家的生活继续着，当然，少了悲痛，多了思念和盼望。

很快到了秋天了。

秋叶飘飘，院子里的翠竹也越加苍翠了。

那天午后，突然下起雨来，正值秋收，人们还在田里忙碌着。我是不问农事的，依旧打自己的坐，探索自己的小宇宙。

我正打着坐，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吵吵闹闹的声音。

努力保持平静，打了一个时辰。我推门出去。

外面的人群已经散去了，大羊家出事了。

我想，这是早晚的事，这是必然的。不想探究到底是怎么回事。依旧回到自己的院子中，雨已经停了。被雨水冲洗后的那丛苍翠的竹子越发苍翠厚重了。我想，小鲜知道大羊家出事了，会怎样呢？还是不知道的好吧。不知道，她就能继续安静地做一只简单快乐的小鸟，来去自由，无忧无虑，多好。

我正想着的工夫，一只鸟儿便轻轻巧巧地落在了我面前的竹枝上，是小鲜无疑。

小鲜缓缓脱离鸟的躯体，站到了我的面前。

我看见了，她美丽的脸上布满了焦急和悲伤。

我说：“不要和我多说什么，我知道大羊家出事了。你不要管，这是天意，是报应。置身事外吧。”

小鲜说：“奶奶，我不能置身事外，羊哥是因我出事的。他现在被送到医院去了，是死是活还不知道，我着急啊。”

正说着，大羊的媳妇推门走了进来，她看不见小鲜，小鲜就静静地站着。

大羊媳妇看见我便说：“婶子，大羊从医院回来了，医生查了，各方面都没有问题，可是他就是不醒，怎么唤也唤不醒。不知道做了什么孽了。您帮我去看看他吧。”

我说：“肯定是做了孽了，不然怎么会不醒呢。这个事我可管不了。”

小鲜在旁边对我说：“奶奶，是我的魂魄见了羊哥后，他才这样的，他不是不醒，是醒不了啊。现在我真后悔自己去见了他了。本来我们就是一对冤家，见他，无疑是给他引祸上身。现在，他的魂魄正挂在我们相见的那片树林里呢，怎么会醒来呢。奶奶，只有你能救他了。”

听了小鲜的叙述，我明白了。

看看大羊媳妇，那么泼辣的一个女人，此刻哀哀地哭倒在地上，我还能再说不吗？

我朝小鲜点点头，扶起大羊媳妇就往外走。

来到小鲜说的那片树林，我远远地便看见大羊的魂魄在挂在树上飘荡着。

我将手一挥，那魂魄便荡悠悠回到大羊的家中，复回大羊的躯体内。

大羊哎吆一声，醒来过来。

看见大羊没事了，我便回到自己的家中。

小鲜还在院子里没走，看见我回来，她知道事情已经办妥，又恢复了快乐和安静。

小鲜说：“多谢奶奶。这一次以后，小鲜再也不会去见羊哥了。定数如此，无人能改。不过小鲜还会常来看奶奶和家人的。”

说完这些，没等我说话，小鲜便又轻轻灵灵地飞走了。

我望着雨后晴朗的天空，高远明朗。不见小鲜的踪影。

也许，哪天，不经意间，她还会轻轻巧巧地落在我面前，落在竹枝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