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概

第8章

律诗不难於凝重,亦不难於流动,难在又凝重又流动耳。

律体可喻以僧家之律:狂禅破律,所宜深戒;小禅缚律,亦无取焉。

绝句取径贵深曲,盖意不可尽,以不尽尽之。正面不写写反面,本面不写写对面、旁面,须如睹影知竿乃妙。

绝句於六义多取风、兴,故视他体尤以委曲、含蓄、自然为尚。

以鸟鸣春,以衩秋,此造物之借端⒃⒁病>句之小中见大似之。

绝句意法,无论先宽後紧,先紧後宽,总须首尾相衔,开阖尽变。至其妙用,惟在借端⒃⒍已。

诗以律绝为近体,此就声音言之也。其实古体与律绝,俱有古近体之分,此当於气质辨之。

古体劲而质,近体婉而妍,诗之常也。论其变,则古婉近劲,古妍近质,亦多有之。

论古近体诗,参用陆机《文赋》,曰:绝“博约而温润”,律“顿挫而清壮”,五古“平彻而闲雅”,七古“炜煜而谲诳”。

乐之所起,雷出地,风过箫,发於天籁,无容心焉。而乐府之所尚可知。

文辞志合而为诗,而乐则重声。《风》、《雅》、《颂》之入乐者,姑不具论,即汉乐府《饮马长城窟》之“青青河畔草”,与《古诗十九首》之“青青河畔草”,其音节可微辨矣。

《九歌》,乐府之先声也。《湘君》、《湘夫人》是南音,《河伯》是北音,即设色选声处可以辨之。

《楚辞大招》云:“四上况气,极声变只。”此即古乐节之“升歌笙入,间歌合乐”也。屈子《九歌》全是此法。乐府家转韵转意转调,无不以之。

乐府声律居最要,而意境即次之,尤须意境与声律相称,乃为当行。

乐府之出於《颂》者,最重形容。《楚辞九歌》状所祀之神,几於恍惚有物矣。後此如《汉书》所载《郊祀》诸歌,其中亦若有嶂气,蒸蒸欲出。

乐府有陈善纳诲之意者,《雅》之属也,如《君子行》便是。

《汉书艺文志》云:“自孝武立乐府而采歌谣,於是有代、赵之讴,秦、楚之风,皆感於哀乐,缘事而发。”由是观之,後世乐府近《风》之体多於《雅》、《颂》,其由来亦已久矣。

乐府是代字诀,故须先得古人本意。然使不能自寓怀抱,又未免为无病而呻吟。

乐府易不得,难不得。深於此事者,能使豪杰起舞,愚夫愚妇解颐,其神妙不可思议。

乐府调有疾徐,韵有疏数。大抵徐疏在前,疾数在後者,常也;若变者,又当心知其意焉。

古题乐府要超,新题乐府要稳。如太白可谓超,香山可谓稳。

杂言歌行,音节似乎无定,而实有不可易者存。盖歌行皆乐府支流,乐不离乎本宫,本宫之中又有自然先後也。

赋不歌而诵,乐府歌而不诵,诗兼歌诵,而以时出之。

《诗》,一种是歌,“君子作歌”是也;一种是诵,“吉甫作诵”是也。《楚辞》有《九歌》与《惜诵》,其音节可辨而知。

《九歌》,歌也;《九章》,诵也。诗如少陵近《九章》,太白近《九歌》。

诵显而歌微。故长篇诵,短篇歌;叙事诵,抒情歌。

诗以意法胜者宜诵,以声情胜者宜歌。古人之诗,疑若千支万派,然曾有出於歌诵外者乎?

文有文律,陆机《文赋》所谓“普辞条与文律”是也。杜诗云:“晚节渐於诗律细。”使将诗律“律”字解作五律七律之律,则文律又何解乎?大抵只是以法为律耳。

诗之局势非前张後歙,则前歙後张,古体律绝无以异也。

诗以离合为跌宕,故莫善於用远合近离。近离者,以离开上句之意为接也。离後复转,而与未离之前相合,即远合也。

篇意前後摩荡,则精神自出。如《豳风东山》诗,种种景物,种种情思,其摩荡旁凇搬薰椤倍字耳。

问短篇所尚,曰:“咫尺应须论万里。”问长篇所尚,曰:“万斛之舟行若风。”二句皆杜诗,而杜之长短篇即如之。杜诗又云:“大城铁不如,小城万丈馀。”其意亦可相通相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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