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概

第2章

《古诗十九首》与苏、李同一悲慨,然《古诗》兼有豪放旷达之意,与苏、李之一於委曲含蓄,有阳舒阴惨之不同。知人论世者,自能得诸言外,固不必如锺嵘《诗品》谓《古诗》“出於《国风》”,李陵“出於《楚辞》”也。

《十九首》凿空乱道,读之自觉四顾踌躇,百端交集。诗至此,始可谓其中有物也已!

曹公诗气雄力坚,足以笼罩一切,建安诸子,未有其匹也。子建则隐有“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之意。锺嵘品诗,不以“古直悲凉”加於“人伦周、孔”之上,岂无见乎!

曹子建《赠丁仪王粲》有云:“欢怨非贞则,中和诚可经。”此意足推风雅正宗。至骨气情采,则锺仲伟论之备矣。

公黄胜,仲宣情胜,皆有陈思之一体。後世诗率不越此两宗。

陆士衡诗,粗枝大叶,有失出,无失入,平实处不妨屡见。正其无人之见存,所以独到处亦跻卓绝,岂如沾沾戈戋戋者,才出一言,便欲人道好耶!

刘彦和谓士衡矜重,而近世论陆诗者,或以累句訾之。然有累句,无轻句,便是大家品位。士衡乐府,金石之音,风阒气,能令读者惊心动魄。虽子建诸乐府,且不得专美於前,他何论焉!

阮嗣宗《咏怀》,其旨固为渊远,其属辞之妙,去来无端,不可踪迹。从来如射洪《感遇》,太白《古风》,犹瞻望弗及矣。

叔夜之诗峻烈,嗣宗之诗旷逸。夷、齐不降不辱,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趣尚乃自古别矣。

野者,诗之美也。故表圣《诗品》中有“疏野”一品。若锺仲伟谓左太冲“野於陆机”,野乃不美之辞。然太冲是豪放,非野也,观《咏史》可见。

张景阳诗开鲍明远。明远遒警绝人,然练不伤气,必推景阳独步。“苦雨”诸诗,尤为高作。故锺嵘《诗品》独称之。《文心雕龙明诗》云:“景阳振其丽。”“丽”何足以尽景阳哉!

刘公弧⒆筇冲诗壮而不悲,王仲宣、潘安仁悲而不壮,兼悲壮者,其惟刘越石乎?

孔北海《杂诗》:“吕望老匹夫,管仲小囚臣。”刘越石《重赠卢谌》诗:“惟彼太公望,昔在渭滨叟。”又称“小白相射钩”。於汉於晋,兴复之志同也。北海言:“人生有何常,但患年岁暮。”越石言:“时哉不我与,去乎若愀!逼溆及时之志亦同也。锺嵘谓越石诗出於王粲,以格言耳。

刘越石诗,定乱扶衰之志;郭景纯诗,除残去秽之情。第以“清刚”、“隽上”目之,殆犹未觇厥蕴。

嵇叔夜、郭景纯皆亮节之士,虽《秋胡行》贵玄默之致,《游仙诗》假栖Т之言,而激烈悲愤,自在言外,乃知识曲宜听其真也。

曹子建、王仲宣之诗出於《骚》,阮步兵出於《庄》,陶渊明大要出於《论语》。

陶诗有“贤哉回也”、“吾与点也”之意,直可嗣洙、泗遗音。其贵尚节义,如《咏荆卿》、美田子泰等作,则亦孔子贤夷、齐之志也。

陶诗“吾亦爱吾庐”,我亦具物之情也;“良苗亦怀新”,物亦具我之情也。《归去来辞》亦云:“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

陶诗云:“愿言蹑清风,高举寻吾契。”又云:“即事如已高,何必升华高。”可见其玩心高明,未尝不脚踏实地,不是倜然无所归宿也。

锺嵘《诗品》谓阮籍《咏怀》之作,“言在耳目之内,情寄八荒之表”。余谓渊明《读山海经》,言在八荒之表,而情甚亲切,尤诗之深致也。

诗可数年不作,不可一作不真。陶渊明自庚子距丙辰十七年间,作诗九首,其诗之真,更须问耶!彼无岁无诗,乃至无日无诗者,意欲何明?

谢才颜学,谢奇颜法,陶则兼而有之,大而化之,故其品为尤上。

陶、谢用理语各有胜境。锺嵘《诗品》称“孙绰、许询、桓、庾诸公诗,皆平典似《道德论》”。此由乏理趣耳,夫岂尚理之过哉!

谢客诗刻画微眇,其造语似子处,不用力而功益奇,在诗家为独辟之境。

康乐诗较颜为放手,较陶为刻意,炼句用字,在生熟深浅之间。

沈约《宋书谢灵运传论》谓灵运“兴会标举”,延年“体裁明密”,所以示学两家者,当相济有功,不必如惠休上人好分优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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