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出家

第5章

七经乱世遍地萑苻

话说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殉国,吴三桂引狼入室,顺治皇帝据了中原的疆土,这种消息传到如皋,如皋的官绅百姓们,当然是惊惶的了不得。一般游民无赖,趁此机会便四出放造遥言,说是皇帝已死还有什么国法,因此人心汹汹,官吏也没法禁止。那冒辟疆原是如皋的首富,到了这时,当然更加惊惶。辟疆便雇妥几只小船,偕同他父母妻子和小宛等许多人,想渡了长江,到荆溪去避难。不料船刚渡江,忽遇大伙强盗。辟疆眼见远远地来了许多人,料知必是歹人,便吩咐舵工,掉转船头,从河港别口登岸。那港口有一所朱姓的别墅,朱姓和冒姓乃是近戚,所以辟疆便借寓其中。幸而别墅的左右很多邻舍,别墅的中间,又有许多朱姓的佃户,辟疆有了这许多帮手,心才稍安。但是那般强盗,心终不死,见辟疆在水路上半途逃掉,便跟踪而来。知道他进了朱姓的别墅,帮手顿时加多了许多,便也约集盗伙七八百名,呐喊而至。先派了一名小盗,教辟疆献出金银若干,才能放他们过去,否则要四面放火来,烧得他们寸草不留。辟疆得了这个消息,恐怕惊动了他父母,便把他父母和他妻子,都托付给他的干仆,趁昏夜时候,离开别墅,从小路直奔荆溪而去。但这时所带的仆人,都已调遣在外,没有干仆可援小宛出险,小宛却也并不愁虑,跟着辟疆,趁夜半天黑,悄悄的出了别墅。小宛纤足娉婷,早已走得气喘力竭。行了约有里把路程,才得着两顶轿子。吩咐轿夫尽力飞奔,直到天亮时候,才到荆溪城下,便和他父母妻子重聚一堂。但是身虽脱了虎口,行囊却大半丢掉。小宛的珍宝东西,也完全失去。他们一家人在荆溪住了几月,听得如皋人心稍安,便回到家来。这时正当中秋节近,辟疆功名心切,又到金陵去应试。三场完毕,文字无灵,依然秋风蹭蹬。在金陵耽搁四个多月,已是腊残岁尽,便匆匆回家度岁。这时因为福王继位金陵,建元弘光,顺治皇帝发兵南下,如皋地当冲要,风声紧迫起来。辟疆见事不妙,便把全家搬到浙江省的盐官地方去住。直到端阳时节,辟疆在盐官听得金陵已给清兵攻破,弘光已给豫王捉住,天下都归了清朝。隔不多时,忽然清廷下了一道发的诏书,百姓们不忍忘掉旧朝衣冠,不肯奉旨,于是清廷所派的官吏见人便杀,闹得人心益发惊惶起来。辟疆见遍地荆棘,无可奈何,只得奉了他父母妻子避到城外去住,只留了小宛和几名婢妇看守城里的寓宅。过了几天,风声更紧。辟疆心想小宛独留城中,终不是善策,便想把小宛托付给他的朋友。但辟疆的母亲因为小宛非常贤慧,不忍乱中分离,所以仍旧携着同去,他们全家便同住城外。无如世途崎岖,生当乱季,岂能安居静处?所以他们全家遇到风声紧迫的时候,便雇了小船出去避难,也不管路程远近,在路上饥寒风雨,受尽风尘之苦。不料有一回马鞍山地方,遇着大队清兵,杀掠一番,衣饰东西掠得干干净净,只得回到盐官城中,想在亲友处设法些衣食银钱。怎奈都在乱中,彼此都是自顾不遑,四处张罗,仅得一条毛毡。辟疆恐父母受惊,便命他妻子先陪了他父母到城外旧寓中去安歇,自己和小宛暂住城中探听消息。这时正是残秋天气,窗风四射,辟疆感受风寒痢疟杂作,便横了一扇板门作为床榻。辟疆盖着一条破烂棉絮僵卧在上面,小宛卷了一条破席,日夜的在旁边侍候。辟疆足足的病了五个多月。

八惨分离劳燕东西

话说辟疆在大乱之中,病了五个月,早又冬尽春来。幸而平日小宛悉心服侍,天冷便去拥抱,天热又去披拂,凡辟疆意思所到的地方,小宛无不尽心安排。煎的汤药,自己必先去尝了,然后再献给辟疆受用。甚而至于辟疆所下的粪秽,也是用鼻子去嗅,眼睛去看。看着情形渐有起色,便喜不自胜,遇着辟疆病势沉重的时候,竟天的衣不解带的在旁侍候,辟疆病失常性,往往无端暴发大怒。小宛明知辟疆并非故意和自己诟谇,曲意承受,色不少许。辟疆的父母妻子见小宛这样的贤慧,益发疼爱起来;又见她辛苦了好久日子,已是骨瘦如柴,面枯如蜡,便教她节劳暂息。她却仍是不辞劳瘁。直到仲春时候,辟疆病才稍痊。因为盐官正遭兵变,势已不可一日安居,便即雇船回里。冒险渡了长江,听得如皋乱事,还没曾完全平定,不敢贸然回去,便在海陵地方暂觅小屋居住。过了一年,又是炎夏时节,才得如皋乱平消息。辟疆便偕同全家,重返家乡。但遭逢大乱,屡受惊吓。辟疆旧病复发,势益沉重。小宛仍是日夜的侍候,有时坐在药炉旁边亲煎汤药,有时伺在枕边足畔躬承扶携。足足的又过了六十多天,辟疆病有转机,忽然又得奇疾,背上生了一个大疽,少不得又是辛苦着小宛。隔了三个多月,辟疆病方痊愈,小宛却积劳病了起来。但她生性恬雅,虽是病躯纤弱,却仍到园圃中洗菊艺兰,去遣她清兴。辟疆因小宛处处能体谅自己,所以现在小宛有病,他也十分体恤,便连他父母妻室也都很看重小宛。小宛病势本不很重,隔不多时,病便好了。从此家园安处,骨肉团圆,到也很得天然乐趣。早又过了两个年头,七夕那天的晚晌,小宛和辟疆在庭中,观看天上流霞,觉得像条金蛇似的,着实可爱,便想起自己的金珠首饰都在乱中失掉。现在见着流霞,想要把金钏臂来描似流霞的模样。辟疆当然满口应允。隔了几天,辟疆果然给小宛购到一对金钏,钏的阳纹旁边,还刊着“比翼连理”四个字,小宛见着非常欣喜,以为是白头偕老的预兆了。驹光过隙,一年容易,又是桃红柳绿,艳阳天气。那年正是顺治七年,辟疆这时因为一般诗友在荆溪雅集,便也来到荆溪。却不料如皋地方的驻防清军,恰于此时兵变起来。乱兵四出劫掠,素知冒家是很有钱的,乱兵的首领名唤阿史崔,便结合大伙人马,首先来到冒家。那由他说,凡是值钱的东西,都捆载而去。临去的时候,阿史崔见着小宛的美貌艳质模样,便令兵丁们前呼后拥的把小宛抢着同行。小宛没力抵抗,只得由他们摆布。仓卒之间,无物可携,只留着那副金钏,套在臂上,想留作纪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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