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前清之季，宗室中最明达者无若宝竹坡父子。竹坡君名宝廷，痛朝政不纲，于典试福建回京覆命时，道经浙江，（《新谈往》原书误为在浙督学任内事，兹为更正。）娶江山船妓女。复上疏自劾，部议落职。竹坡往来西山，以诗酒自娱，洒然有遗世之志。尝有句云：“微臣好色由天胜，只爱风流不爱官。”其噘芽上搿Ｆ渥诱富字伯福，官庶常。余丁酉居京时，见其《告八旗子弟书》中有句云：“民权起而大族之祸烈，戎祸兴而大族之祸更烈。”所谓“大族”者即指八旗。亦若逆知庚子之变与去年革命之事者。当时八旗人士詈伯福者盈耳，指为妖妄者十人而九也。伯福既为书告八旗子弟，又与吴彦复君保初办知耻学会于宣武城南，奔走叫号，所至强聒。而一般士大夫率掩耳而走。戊戌政变后，徐荫轩指为妖人，以宗室故得免诛戮，而令其妻父联元严加约束。伯福既常居岳家，以诗酒自晦，间为联元说时局大势，联甚韪之。拳乱起，联元力陈拳不可恃，遭骈戮。伯福痛其外舅之为己而死也，则大恸。联军入京，遂与其弟富寿仰药死。临终为绝句二首云：“衮衮诸王胆气粗，竟轻一掷丧鸿图。请看国破家亡后，到底书生是丈夫。”“薰犹相杂恨东林，党祸牵连竟陆沈。今日海枯见白石，两年重谤不伤心。”玩其词踌躇满志，真有视死如归之乐。丁酉夏，余于友人席间晤伯福，其为人勇于自任，虑一事发一言，千人非笑不顾也。记通州张季直赠诗中有句云：“坐阅飞腾吾已倦，禁当非笑子能雄。商量旧学成新语，慷慨君恩有父风。”可以为伯福写照。

何鬯威《撤沂沂话》云：“罗瘿公（敦{曰融}）诗清婉明秀，别具格调，余诵之最久。《掩关》云：‘掩关独梦满钗尘，似水钿车向玉津。花底珍禽成小。柳梢斜日映孤颦。饧箫闻罢初添病，带眼宽余稍厌春。后约蔷薇都负尽，未任沾酒一伤神。’《法源寺丁香盛开约瘦唐蛰庵石遗尧生昀谷叔海毅夫同游》云：‘梵馆清深背市喧，檀乐千树碧当门。讫春花事烦车毂，斜日风轩餍笑言。阅世青鸳成小聚，后时红萼负晴暄。庸知楚客携蛮眩中有催诗一钵存。’《春尽日蛰庵招同崇效寺牡丹花下饯春因呈病山京兆》云：‘昨夜东风取春去，荒琢舻靡环只ā＜判车马从僧说，迟暮园林况日斜。孤艳风前宜自惜，故人地下足长嗟。（丁叔雅同游，今已下世矣。）使君莫靳深杯醉，尚有楸英殿物华。’”

鬯威又云：“林暾谷《晚翠轩集》有《和友人韵》云：‘锦车使者归来晚，雾阁云窗又起家。楚岫梦回洵美矣，汉宫望久讵非耶。君王自失商于地，颜色能骄西海花。生不逢时尚倾国，也将续命托琵琶。’此指仅彩云曾髂潢展龋故有此咏。‘君王’句疑指洪侍郎帕米尔画界事。”

鬯威又云：“歌者贾璧云，明慧颖秀，善睐曼声。罗瘿公赏之，尝有《排日观贾郎登场书示荷庵》云：‘翠舞珠歌小中兴，倾城一顾自相矜。已拚颠倒欢场共，还遣沈忧酒力胜。月影山河怜破碎，梦中心事不飞腾。虞渊顾影吾宁讳，日礼华范亦能。’又云：‘短策京华后尘，偶然仔σ幌嗲住＝山纵好吾安往，奈此风流绝代人。’”

辛亥革命之举，将数千年帝制一旦推翻，洵为空前绝后之盛事。世之论者，均以此次革命为政治革命，与种族主义无关，故能合五族人民，成共和政体。然当南京政府成立之日，曾以种族说祭告堕陵，未免所见不广矣。扬州陈含光有七古一首咏此事，云：“提三尺剑臻帝基，朱翁刘季两布衣。遮罗四海若反手，天戈一指皆来归。畏神服教至今日，邱垄尚致鬼与机。自秦以还几千载，称王称帝交{非女}々。帝王寇盗岂有界，成曰天命败则非。要视神器为一物，有大力负天不跫浮ｊ「初念侥幸耳，遑以水火为民祈。俱言天授帝者出，涤荡敝俗销淫威。汉家十事九秦法，明更元命去者几。千谀百谄出史册，论德遽与天巍巍。儒不信心好信耳，百世有颂谁敢讥。中华帝制今绝，更易名号变帜徽。山翻海倒天地辟，蠕者能动颛稣叻伞Ｃ髑迨朐故胛德，等以一姓制九围。上陵焚燎告光复，世无识者有恐意。荒陵日落气象古，松栎夹道绿且肥。徘徊欲发广武叹，舍华盛顿吾谁依？”

陈含光字孙，名延趸，江苏扬子人，含光其别号也。《撤沂沂话》云：“多孙家承郡望，生长见闻，早慧笃学，无殊寒叮故能博极文史，有声于时。好校勘群籍，兼治金石文字，并具经法，有顾涧苹、赵味辛、沈西濉⒄攀逦粗风。雅好宾客，每丁上春，园沼卉木丰美，辄许过从闲讠燕，摩娑碑版卷轴，兼陈伎乐，醉而歌讽，往往达旦。曩岁抱骑省之戚，因取汉武帝思李夫人赋‘佳侠含光’之语自颜其室。吁，可悲已！工书，仿张樗寮；善画，摹王叔明，皆精妙。最工诗，声韵清异，风格遒上，而自然谐雅，不同细响剽光，惟颇知慎惜。余每┢写，流播略多。扬州盐荚利薮，俗竞锥刀，里有才人，无能矜尚。使山尊、秋玉复生，则当北面事之矣。”

含光近体诗清远闲放，超然尘手外。如《孤行》云：“孤行惘惘觉春长，巷陌垂垂近晚凉。骤雨催云开晓翠，断霞映树作秋黄。心空渐识人哀乐，时过方怜意老苍，百计有生须自快，暮鸦何事已深藏。”《听歌者唱徵兵》云：“棘门儿戏久相轻，转对青蛾觉有情。手拨檀槽声似雨，酒边蹬下唱徵兵。”《葬故室于先母茔次，既毕工，风雪宿苏庄丙舍》云：“郁郁千春竟，茫茫百念孤。人间桑到海，地下妇从姑。野雪鸣更急，窗风蜡泪枯。中年吾渐逼，温酒看黄垆。”“东极扶桑表，西穷弱水边。何山埋我骨，他日待高天。佚荡轻乡里，低徊为墓田。三更好风雪，匹马梦山川。”《中秋对月》云：“我欲停杯问月明，悲欢应只是虚盈。若当愁虏光偏满，何怪人间事不平。皓魄顾余如有语，红尘久恋太痴生。乘风倘有归来意，万里今宵一样情。”以上数诗均有事外远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