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公议

第10章

天禧末,真宗圣躬多不豫,丁谓当国,恣行威福。时刘筠在翰林,守正不为阿附,谓深嫉之。筠乃求出为郡,止授谏议大夫,守庐州。筠拜章求兼集贤院学士,谓沮之不与。筠舟至淮上,遇水暴涨,作诗云:“行行极目天无柱,渺渺横流浪有花。客子方思舟下碇,阴虬自喜海为家。村遥树列晴川荠,岸阔牛分触氏蜗。鸢啸风高诚可畏,此情难谕坎中蛙。”识者美其忧思之深远焉。谓败,复召入翰林为学士,以诗别同僚云:“一辞銮署忝英藩,两见黄华媚翠罇。政懦每怜民若子,岁丰还喜稻成孙。离愁且饮贤人酒,密对须求长者言。入奉清朝咸一德,晨趋岂叹鬓霜繁。”祥符中,中书试制举人六论毕,吕夷简及布衣周启明将被亲策。执政以为封禅有期,将告成功于天下,不当复访人以得失,遂报罢。夷简特升职倅郡,启明免将来进士乡荐。启明乃归括苍隐居,聚徒讲学,不复仕进,时论高之。

江南徐铉归朝,儒笔履素,为中朝士大夫所重。王溥、王佑与之交欵,李至、苏易简咸师资之。李穆尚书有清识,尝语人曰:“吾观江表冠盖,若中立有道之士,惟徐公近之耳。”平居自奉寡俭,食无重肉。人或问其故,铉曰:“亡国之大夫已多矣。”时王师已围建业,李后主欲命使于交兵之间,左右咸有难色。铉乃请行,后主抚之泣下,曰:“时危见臣节,汝有之矣。”后太宗诏铉撰《江南录》,末乃云:“天命归于有宋,非人谋之所及。”太宗颇不悦。又其国潘佑以直谏被诛,铉深毁短之,知者谓其隐恶太过,非直笔也。

夏国元昊取契丹女,伪号为兴平公主,乃宗真之姊也。元昊待之甚薄,因晚被病,元昊亦不往视之,以至于殁。宗真虽忿恨,然亦无如之何,但遣使慰问之而已。朝廷不知其故,以为元昊畏耶律之强,讽宗真使促元昊归欵,失之甚矣。

范仲淹以天章阁待制权尹京府,自以言事被用,以谏诤为己责。吕夷简作相,气势熏炎,无敢迕者。仲淹屡犯其锋,夷简深怀忌惮,但博示含容,以亲仲淹。仲淹终不合,每对上言夷简纤邪不忠,宜制其渐,因泛论汉世莽、卓阶乱有胎,由辨之不早致然。其语漏泄,谮愬者曰至矣。上遂疑仲淹离间大臣,徼幸进取,落待制职,出知饶州。言事官无敢辨之者,皆言仲淹不当指夷简为莽、卓。时尹洙、余靖、欧阳修皆雠书三馆,相与愤切。洙遂诣==,请与仲淹皆贬为党人。靖上书言:“臣闻位疎而言亲者,罪也;知浅而言深者,妄也。臣故抵罪抵妄,辄有开陈者,怀忠事君,不敢自爱,万一益国,虽死无恨。伏闻今月九曰以吏部员外郎天章阁待制范仲淹落职,守本命,差知饶州。臣窃谓仲淹秉忠朴之心,怀直谅之节,不识忌讳,有可矜愍。观其临事不苟,言必忤上,竭忠奉国,夫岂私其身哉?去岁自贬所召,居顾问之职,尔时正人端士酌酒相贺,喜陛下纳善思治,招徕忠谠,真圣帝哲王聪明之政也。今兹遽闻以言获罪,左降僻远,事出不意,惊动耳目。何其进之太暴,而退之太速乎?然则仲淹若以官政阙失,自取罪戾,国有常典,谁敢议之。今以刺讥大臣,指讦时政,而不示含恕,重加谴谪,臣深为陛下不取也。

昔尧舜之帝、商周之王尝云谔谔以昌,不闻诽谤为罪。况仲淹前所言在陛下母子夫妇之间,犯颜逆耳最其大者,以其言合典礼,尚加优奖。正人端士所以相贺者,以陛下屈情狥道,超越前古若是者也。今因进对之际言大臣前短,纵令谋论疎阔,褒贬过当,断在陛下听与不听耳,安可与谗邪同罪乎?至如汲黯在庭,毁平津之多诈;张昭论将,以鲁肃为麄疎。汉帝、吴王熟闻此议,两用无猜,岂损令德?臣今越职而言者,非不知百官内外各有职分,但以谏官、御史畏罪而未言,遂恐庶人之议不得上达,故敢不避诛放。臣之所言,亦非营救仲淹。何则?仲淹自大理寺丞四五年间至吏部员外郎,比于长流,此乃踰涯之宠。今虽落职,寔于仲淹之身未有所损,但所论者国家大体耳。古者斥去直臣,皆玷累盛德,故多含垢忍怒,以示容纳。彼非不能快意行事,盖惜千古之名耳。陛下自专政以来,三逐言事者矣。若习以为常,不甚重惜,则恐书于史册,亏玷太平之治,钳天下之口,塞陛下之聪,在此举矣,可不慎乎?臣披沥肝胆,冀陛下察之。伏望陛下以舜察迩言为念,以汉招直谏为谋,常以壅塞是忧,不以诽谤加罪,追改前命,无重过举,则天下幸甚。”书奏,夷简内不自安,乃谪洙、靖官以拒来者。欧阳修乃移书司谏高若讷,责之曰:“高君足下,予年十七时,家随州,见天圣二年进士榜,始识足下姓名,时予年尚少,未与人接,又居远方,但闻今宋舍人兄弟与叶道卿、郑天休数人,以文章有大名,号称得人。而足下厕其间,独无卓卓可道说者,予固疑足下不知何如人。其后更十一年,予再至京师,足下已为御史里行,然犹未暇一识足下之面。但时问予友尹师鲁以足下之贤否?而师鲁说足下正直有学问,君子人也。予犹疑之。夫正直者不可屈曲,有学问者必能辨是非。

以不可屈之节,有能辨是非之明,又为言事之官,而俯仰默默,无异众人,是果贤者耶?此不得不使予疑之也。自足下为谏官,始得相识,侃然正色,论前世事历历可听,褒贬是非无一谬说。噫!持此辨以示人,孰不爱之?虽予亦疑足下真君子也。是予自闻足下之名及相识,凡十有四年而三疑之。今者推其实迹而较之,然后决知足下非君子也。前曰范希文贬官后,与足下相见于安道家。足下诋诮希文为人,予始闻之,疑是戏言。及又见师鲁亦说足下深非希文所为,然后其疑遂决。希文刚正,好学通古今,其立朝有本末,天下所共知。今特以言事触宰相得罪,足下既不能辨其非辜,又畏有识者之责己,遂随而诋之,以为当黜,是可怪也。夫人之于性,刚果懦软,禀之于天,不可勉强,圣人亦不以不能责人之必能。今足下家有老母,自惜官位,惧饥寒而顾利禄,不敢一忤宰相以近刑祸,此乃庸人之常情。不过作一不才谏官耳,虽朝之君子亦将闵足下之不能,而不责以必能也。今乃不然,反昂然自得,了无愧畏,反毁其贤以为当黜,庶乎饰己不言之过。夫力所不敢为,乃愚者之不逮;以智文其过,此君子之贼也。且希文果不贤耶?自三四年来从大理寺丞至前行员外郎,作待制曰备顾问,今班行中无与痹贿。是天子骤用不贤之人,使天子待不贤以为贤,是聪明有所未尽。足下身为司谏,乃耳目之官,当其骤用时,何不一为天子辨其不贤?反默默无一语,待其自败,然后随而非之。若果贤耶?今曰天子与宰相以忤意逐贤人,足下不得不言。是则足下以希文为贤,亦不免责,大抵罪在默默尔。昔汉杀萧望之与王章,计其当时之议,必不肯言杀贤者也,必以石显、王凤为忠臣,望之与章为不贤而被罪也。今足下视石显、王凤果忠耶?望之与章果不贤耶?当时亦有谏官,必不肯自言畏祸而不谏,亦必曰“当诛”而不足谏也。今足下视之果当诛耶?是直可欺当时之人,而不可欺后世也。今足下又欲欺人,而不惧后世之不可欺耶?况今之人未可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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