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洧旧闻

第7章

晁之道,名咏之,资敏强记,览《汉书》五行俱下,对黄卷答客,笑语终日,若不经意。及掩卷,论古人行事本末始终,如与之同时者。东坡作温公神道碑,来访其从兄补之无咎,于昭德第坐未定,自言:“吾今日了此文,副本人未见也。”啜茶罢,东坡琅然举其文一遍,其间有蜀音不分明者,无咎略审其字,时之道从照壁后已听得矣。东坡去,无咎方欲举示族人,而之道已高声诵,无一字遗者。无咎初似不乐,久之曰:“十二郎真吾家千里驹也。”

晁之道读《旧唐书》,谓子曰:“杜甫论房樱肃宗大怒,当时人莫不为甫危之,而崔圆等皆营救,时颜鲁公为御史中丞,曾无一言。予尝谓鲁公忠烈如此,而老杜赋《八哀》,独不及之,岂赋此诗时鲁公尚无恙耶?将诗人不无所憾,初未可知也,吾更考之耳。”

顷年,近畿江梅甚盛,而许洛尤多,有江梅、椒萼梅、绿萼梅、千叶黄香梅,凡四种。许下韩揖拔闹予酷好梅也,为予致椒萼、绿萼两种,各四根。予植之后圃,作亭遂以“绿萼”名之,书曰:“他日访公于溱洧之间,杖屦到门,更不通名。岸巾亭上梅,乃吾绍介也。”景文,三韩家少师子华孙也,风采环润,字画遒媚,亦好作诗,尝为都厢,人颇才之。

中岳顶上,松干如插笔,其间数株,上巨下细,枝柯似枯槎,皮或剥落。有半荣者,僧指云:“此是岳神为圭禅师夜移,天将晓,其鬼兵惧,遽倒植之而去。”其言虽难信,而其树亦可怪也。

郑、许田野间,二三月有一种花,蔓生,其香清远,马上闻之,颇似水樨花,色白,土人呼为鹭鸶花。取其形似也,亦谓五里香。

密县有一种冬桃,夏花秋实,八九月间,桃自开,其核堕地而复合,肉生满其中,至冬而熟,味如淇上银桃而加美,亦异也。

语儿梨初号斤梨,其大者重至一斤,不知语儿何义。郑州郭亻真蒙陵旁产此甚多,其父老云:有田家儿数岁不能言,一日食此梨,辄谓人曰:“大好。”众惊异,以是得名。洛中士大夫陈振着《小说》云,语儿当为御儿,盖地名梨所从出也。按御儿,非产梨之地,不知陈何所据也。

果中易生者,莫如桃。而结实迟者,莫如橘。谚云:头有二毛好种桃,立不逾膝好种橘。盖言桃可待,橘不可待。

洛下稻田亦多,土人以稻之无芒者为和尚稻,亦犹浙中人呼师婆粳,其实一也。

溱洧之源出马岭,今在河南府永安界,号玉仙山。历城东南为溱洧,其水清,有鱼数种,土人不善施网罟,冬积柴水中,为{肆謢(音渗)以取之。以捣泽蓼,杂煮大麦,撒深潭中,鱼食之辄死,浮水上,可俯掇。久之,复活,谓之醉鱼云。

麦秋种夏熟,备四时之气。荞麦叶青、花白、茎赤、子黑、根黄,亦具五方之色。然方结实时,最畏霜,此时得雨,则于结实尤宜,且不成霜,农家呼为“解霜雨。”骷溃西北人呼为糜子,有两种,早熟者与麦相先后,五月间熟者,郑人号为“麦争场”。

草乌头,近畿如嵩少具。茨,诸山亦多有之,花开九月,色青,可玩,人多移植园圃,号“鸳鸯菊”,盖取其近似耳。

木香有二种,俗说檀心者为酴校不知何所据也。京师初无此花,始禁中有数架花,时民间或得之相赠遗,号“禁花”,今则盛矣。

银杏出宣歙,京师始唯北李园地中有之,见于欧、梅唱和诗。今则畿甸处处皆种,予游阳翟北四十里龙福寺,寺在超化南乱山中,佛殿前有数树,树大出屋而不结实。同游朝散大夫许和卿同叔言,木自南而北者,多苦寒,有一法于腊月去根傍土,取麦糠厚覆之,火燃其糠,俱成灰,深培如故,则不过一二年皆能结实。若岁用此法,则与南方不殊,亦犹人炷艾耳。吾屡试之矣,同叔为人敦厚方实,无城府者,其言当不欺云。

龙福寺据大龟山腹,前负佛殿,山西有雁翅岭,岭下有龙潭,皆取其形似也。寺有伏虎禅师,相传云:山旧多虎,猎者数人方射虎,有僧来乞食,猎者指虎穴,绐云:彼有吾友舍,食饮略具,可往一饱。僧如言而往,日将暮,寂不闻声,及登东岩望之,见僧跏趺坐穴中,虎驯绕其侧。惊异,弃弓矢罗拜,大呼曰:“愿为师弟子,不复射生矣。”僧筑庵大龟山腹,自此虎不为害,学徒日盛,遂为大寺。后以龙潭祷雨屡应,赐今名焉。今正殿西南有禅师祠堂,塑像是真身,猎者五人侍左右。

龙福寺门外东偏有修竹二亩余,殆不减洛中所产,有鼠喜食其笋,寺僧于笋生时置鼓,昼夜鸣之,谓之惊鼠鼓。予与韩秉则同游见之,秉则笑曰:“使王子猷遭此,鼠必躬自挝鼓,传中又添此一事,以为后人笑谈也。”

芙蓉禅师道楷始住洛中招提寺,倦于应接,乃入五度山,卓庵于虎穴之南。昼夜苦足冷,时虎方乳,楷取其两子以暖足。虎归,不见其子,咆哮跳掷,声振林谷。有顷,至庵中,见其子在焉,瞪视楷良久,楷曰:“吾不害尔子,以暖足耳。”虎乃衔其子,曳尾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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