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洧旧闻

第4章

元丰间,三韩人使在四明唱和诗奏到御前,其诗序有“惭非白雪之词,辄效青唇之唱”之句。神宗问青唇事,近臣皆不知,因荐元考。元考对在某小说中,然君臣间难言也,容臣写本上进。本入,上览之,止是夫妇相酬答言语。因问大臣:“赵彦若何以不肯面对?”或对曰:“彦若素纯谨,僚友不曾见其惰容,在君父前宜其恭谨如此也。”上嘉叹焉。

郭逵为西帅,王韶初以措置西事至边,逵知其必生边患,用备边财赋连及商贾移牒取问。韶读之,怒形颜色,掷牒于地者久之,乃徐取纳怀中。入而复出,对使者碎之。逵奏其事,上以问韶,韶以元牒缴进,无一字损坏也。上不悟韶计,不直逵言,自后逵论韶,并不报,而韶遂得志矣。予旧见前辈语及此事,无不切齿,而新进小生,往往以此谈韶不容口。近有一士人,自言久游太学,论及韶行事,亦以此为智数过人,而不以罔上陷老成罪韶。往时苟合干进者,持此自售,亦不足怪,不谓经此大变故,犹守旧闻。如此等辈,真是不识浊净,其可责哉。

宣仁同听政日,以内外臣僚所上章疏,令御药院缮写,各为一大册,用黄绫装背,标题姓名,置在哲宗御座左右,欲其时时省览。或曰:“此事出于帘帏独断,外廷初不知也。”予见故家大族子弟,往往皆能言之。

哲宗御讲筵,诵读毕赐坐,例赐扇。潞公见帝手中独用纸扇,率群臣降阶称贺。宣仁闻之,喜曰:“老成大臣,用心终是与人不同。”是日晚,问哲宗曰:“官家知大臣称贺之意乎?用纸扇,是人君俭德也。君俭则国丰,国丰则民富而寿,大臣不独贺官家,又为百姓贺也。”

建中靖国间,虞策经臣除吏部尚书,正谢日犹辞不已。且曰:“臣声华望实不逮王古远甚,而陛下以臣代之,人其谓陛下何?”上曰:“王古虽罢去,朕方欲大用之,卿且勉焉。”

元碳榈持眉,用蔡京之请也。始刻石禁中,而尚书省、国子监亦皆有之。禁中石刻,崇宁四年冬因星变,上命碎之。时国子监无名子,以朱大题其碑上,曰千佛名经。其后岁月滋久,逮宣和中,所籍人往往多在鬼篆,独刘器之、范德孺二公在耳。未几,器之之讣至东里,晁以道对宾客诵“南岳新摧天柱峰”之句,至哽咽不得语,而客皆技睫。以道徐曰:“耆哲凋丧殆尽,缓急将奈何?”客曰:“世未尝乏材,前辈虽有殄瘁之感,安知无后来之秀。”以道曰:“人材之于世,譬如名方灵药之于病也。世之集名方、储灵药者多矣,然不肯先疾而备,至于疾既弥留,乃始阅方书而治药材,不如见成汤剂为应所须,而取效速也。”时坐客无不深味其言,而叹服之。

张才臣次元言,温成有宠,慈圣光献尝以事忤旨。仁宗一日语宰相梁适曰:“废后之事如何?”适进曰:“闾巷小人,尚不忍为,陛下万乘之主,岂可再乎?”谓前已废郭后也。帝意解,因间语光献曰:“我尝欲废汝,赖梁适谏我,汝乃得免,汝之不废,适之力也。”后适死,光献尝感之。忽一日出五百万作醮,帝适见其事,问之,光献以实告,帝叹息。自后岁率为之,至光献上仙乃止。才臣,文懿公诸孙也。

国朝以来,凡州县官吏无问大小,其受代也,必展剌交相庆谢。盖在任日,除私过外,皆得以去官原免,其行庆谢之礼,为此故也。自新政初颁,大臣恐人情不附,乃有不以赦降去官原减指挥,自是成例,而命官有过犯,虽经赦宥,及去官,必取旨特断,以此恩霈悉为空文,而公卿士大夫莫有厘正之者。

祖宗时,执政大臣多选声华望实厌于公论者,间有失于考慎而喧物议,则往往务含容之,听其善去以全国体。如欧公乞保全孙沔,刘原父乞保全狄青是也。近世喜用新进少年,不严堂陛,专视宰相风旨以快私意,至无瑕可求,则以帷箔不根之事眩惑众听,殊非厚风俗之道也。

祖宗时,凡罢官三月不赴部选集者,有罚。晁文元任翰长日,以年高,欲留其仲子侍养,乃奏乞免注拟差遣,特恩许之。近世有到部一二年不注授,公卿、侍从遂以陈乞子弟差遣为恩例,乃知员多缺少,大异于曩日也。

祖宗时,州郡虽有公库,而皆畏清议守廉俭,非公会不敢过享,至有灭烛看家书之语。元丰以来,厨传渐丰,馈饷滋盛,而于监司特厚。故王子渊在河北,州郡供送非时数出,谓之彳暴巡。元淘年,韩川以朝奉郎为监察御史,言其事。

祖宗时,置京城觇者,专为伺察闾阎有冤枉,及权贵恃势倚法病民耳。其后法度有不合人心,恐士大夫窃议当政者,乃藉此以自助。士有正论,则谓之谤议。民有愁叹,则谓之腹诽。殊失祖宗之意,习见既久而人亦不知也。

本朝谈经术,始于王轸大卿,着《五朝春秋》,行于世。其经术传贾文元作,文元其家婿也。荆公作神道碑,略云此一事。介甫经术,实文元发之,而世莫有知者。当时在馆阁谈经术,虽王公大人莫敢与争锋,惟刘原父兄弟不肯少屈,东坡祭原父文特载其事,有大言滔天、诡论灭世之语,祭文宣和以来始得传于世。

乐全守陈,富公在亳社,以不奉行新法事为赵济所劾,谪知汝州。假道宛邱,与乐全相见。问寒温外,富公叹曰:“人果难知,某凡三次荐安石,谓其才可以大用,不意今日乃如此。”乐全曰:“自是彦国未识此人,方平于某年知举,辟为点检试卷官,每向前来论事,则满试院无一人可其意者,自是绝之,至今无一字往还。”公不语久之,孙朴元忠时与乐全子弟在照壁后亲闻其言如此。

邵先生名雍,字尧夫,传易学,尤精于数,居洛中。昭陵末年,闻鸟声,惊曰:“此越鸟也,孰为而来哉?”因以《易》占之,谓人曰:“后二十年有一南方人作宰相,自此苍生无宁岁,君等志之。”朝廷屡诏不起,后即其家授以官,尧夫力辞之,乃申河南府以病未任拜起,乞留告身在本府,俟痊安日祗受。朝廷益高之,元丰末卒,谥曰康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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