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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志称百岁杨,不知何许人,常往来太和及荆襄间。人有见之,四十年前发已二毛,今更漆黑,口皆鲵齿,似重生者。杨自忆为天顺二年生,计百岁外矣。所居挟二姬,尝以御女术游诸贵豪家,自云:“吾贫不能得三姬,得三姬即不死。”士大夫慕长生者都与游,而曹中丞尤尊信。复市一姬与御之,术败而死。未几曹中丞亦以此术死,徐叔明先生作传刺焉。然叔明每谓神仙必无有,似非通儒之论。尝见荀颖川着论,以为人有变化,而仙者乃异也。非仙也,男化为女者有矣,死人复生者有矣。夫岂人之性哉!愚谓人之得仙,乃禀天地自然之气,如龟鹤之于蜉蝣,如松柏之于萝薜,岂其为异?但以御女求长生,则可断其必无。盖凡人欲动则精流,如蹶张之弩,孰能御之?己之精不能制而能采人之精乎?强制逆闭,蓄秽蕴热,为疽为肿。其蓄蕴至二三年者,一败则如决渠,死且不旋踵。如谭襄敏、周银台皆以过人之聪明,而溺于此。可鉴也。余友汝远亦喜谈此,余每辟之,则曰:“黄帝御万女,乘龙鼎湖,汝何知!”余曰:“黄帝尝药,一日吞七十毒而化。若能一日吞七十毒耶?”汝远无以应。
荀颍川释“仁者寿”,言“内不伤性,外不伤物。上不违天,下不违人。处正居中,形神以和。故咎征不至,而休嘉集之。”余尝书于座右,或问:“何以不伤性?”曰:“无欲无慕。”问:“何以不伤物?”曰:“无怒无猜。”问:“何以不违天?”曰:“富贵贫贱无所择。”问:“何以不违人?”曰:“才学伎俩无所逞。”
人主有公赋无私求,有公用无私费,有公役无私使,有公赐无私惠,有公怒无私怨,此数语可称五美。苟能如之,于从政乎何有?
一事逆而心憎,一言拂而心衔,树荆棘于灵台,障云雾于天门。嗟哉!胡其自隘而自戕乎?乃又经年怀之而不释,易世志之而不忘。若然者,四海之中无乐地,百年之内无泰时。甚矣哉!其惑也。
女子有未嫁人而守节者,熙甫着论非之,曰:“女子无以身许人之道,未嫁而为夫死且不改适,是以身许人也。男女不相知名,婚姻之礼,父母主之。否则伯父世母,否则族长者。男女无自相婚姻之礼,所以厚别而重廉耻之防也。女子在室,惟其父母为之许聘,而己无所与。六礼既备,婿亲迎授绥,母送之门,共牢合卺,而后为夫妇。苟一礼不备而往,则为奔。女未嫁而为人死且守,是不待六礼,不待父母之命而奔者,非礼也。古者婿有三年之丧,则使媒致命女氏者,不得嗣为兄弟。女未庙见而死,则归葬于女子氏之党,示未成妇也。未成妇,则不系于夫也。不系于夫,而可以身死且不改适哉!”虽然,古者女子笄而许嫁,今或孩而许嫁,命之父母,告之宗庙,历十余寒暑,而女子久知其当适某氏矣。一旦不幸遭变故,遽改容而他适,于情于义亦有不安者。故嫁固不为妨礼,而守亦不为背礼,取节焉可也。夫人臣之朝不与,燕不坐而死节者,古以为过。然夷齐无禄位,而耻食周粟,孔子亦以为仁。与其过而流,无宁过而拘。
养生有二端:曰持戒,曰修行。持戒而不修行,厚己薄人,则有外魔。修行而不持戒,利人亏己,则有内魔。要之,此二者亦近于吾道,四勿三戒,非持戒乎?立人达人,非修行乎?
贪嗔痴爱,人我是非,苟不放下,恶乎语道?忍辱耐恶,呼我牛马,牛马应之。此进道之基,亦处世之方也。
邻脐三寸谓之关,言关藏呼吸之气,以禀授四体也。学道者常致气于关。《黄庭外景经》解“在脐下三寸”,“或云在脐之上三寸,非也。此为气海,非祖气也。”守气海者易于见功,故术家尝以此愈疾,然无益于长生。
三焦者,水谷道路,气所终始也。上焦在心之下、胃口之上,所谓膻中也。中焦在胃中脘。下焦在脐下一寸。然此又非手少阳之三焦也。手少阳之三焦,所谓有名无形者也。
药者疗也,所以疗疾也,无疾勿药可也。肉不胜食气,况药乎?药有偏效,而无全功。金石之药最为酷烈,其伤生最速。其他草木之药,近于热者皆能腊毒。古人服松脂而塞肠,服杏仁而致泄,服楮实而痿骨,服首经而消渴,服鹧鸪、鸠子而发咽喉之病,种种不可枚举。养生者最宜慎于此。
按摩为养生之一术。劳役者资之,而血不越乱。佚惰者资之,而气不壅滞。若素养者何资哉?《内经》云:“冬不按跷,春不鼽衄。”盖冬月固密之时,引动枝节,阳气泄越,至生发之候,血遂妄行,故有鼽衄之疾。
心苟无事则息自调,念苟无欲则中自守。
手握固而气窒,目紧闭而神驰,搬运错而瘵成,注想深而中结,此养生者之过也。
日念善而恶境不见,夜念善而恶梦不生,以和召和也。
先廷尉少与徐文贞公客习同朝时,亦时相顾问。其后先廷尉以言谪戍,及赦归里,先后三十年,文贞公推毂不及,而先君亦无一牍通也。公伯子太常每以使归里,先君以父执自居,送迎不出产,太常不堪,其门客又从臾之,间隙遂生。已穆宗登极,诏起言事者,吏部以先君辈三十三名上请,得旨进用。而文贞公雅不欲先人入朝,乃语吏部曰:“建言中有望虽素着年力衰迟者,宜酌处。”时先君年七十五,竟以御史加大理丞致仕。同加者魏公良弼等六人。文贞弟侍郎公大不平,曰:“奈何为冯先生一人而遏五老哉?此辈皆天下人望,抑困数十年而不一起,非朝廷奖直拔滞之意。国家方延耆硕为表仪,非若有司以筋力奔走,此胡可以寻常年限也。况引年者,臣子自引,岂朝廷计其年而使之引哉!此举悖矣。”其后,不肖起废。公孙太常君与其党又多方排之。嗟乎!风威震怒,崇朝则解。乃齿颊余衅,至于两世,谗间之为害若此。然不肖行能无数,即久滞藩臬亦分所宜。而独惜先君恢博之才,正直之操,不获一试。此天下所为慨叹,非止愚兄弟附膺也。
《诗》曰:“彼有旨酒,又有嘉肴。洽比其邻,婚姻孔云。”是时政乱崇贿,输金载玉,不知其几,而独以酒为言,诗人之温厚若此。嗟乎!苞苴之昌,末世尤甚。匪特用以媒进,且用以妨贤矣。诗人而在,不知当何浩叹。
世道之衰,匪特士大夫无先辈典刑,即布衣岩穴风致,亦与前人远矣。余先君有友钱谷,号霁峰先生,少同学相善。先君既拜御史,钱先生时来宦邸,至经岁语不及私。其后先君家居,钱先生贫甚,每移之粟帛不却,第取用而止,过厚则必辞。终三十年,未尝居间一事也。既没而家徒壁立,先君为殡敛之。又有谢简者,字一默,先君延为馆师,诲余兄弟三人,岁馈米三十斛。先生晨而入馆,三商而归。五年如一日,未尝他适。自束修外,即一缣一钱亦固却不受。督学王公某与先人善,有谋入庠者,以五十金为先生寿,丐主人一言。先生曰:“主人不鄙夷我,而以子师我,我当以道义为之范硎,奈何营营阿堵,示之佻薄耶?”其人惭而去。又有张永思者,少失父,与母居。母守节数十年,至九十矣,永思亦年七十余,定省如儿时。每当酒筵,常辞不赴。间至,亦仅尝一味,曰:“此皆母所未啖,余何忍食。”先君觉其意,每召公,必更设一席以遗其母。公仅受数味堪以养老者,俟母既食而后至。夜则置褥母榻下,一闻謦欬,则蹶然起视,未尝一夕入内也。有司有与公厚者,遗之粟则拜而受,遗以金则必反。或说之:“此笺笺者但足糊其口,宁足实橐哉。事有不伤于义者,居间可也。”公闩:“此非但仆所耻为,亦老母所羞闻。”终其身竟无干谒。是三公者,皆先君友也。先君没后三十年,不肖辈所交布衣不少,曾有三公风度否?时俗益偷若此。余尝欲为《独行传》传三公,不能记其详,漫书于册以志慨。
徐叔明甚厌山人,曰:“山人当岩居穴处,而奈何日置足朱门也?”汉时授侯者,皆遥授不之国。今诸山人,亦当称遥授山人。吾无计其诗词工拙,即揭其目,但有简某翰林、某给事等类者,吾不欲观之矣。有某郡守谓余曰:“子知吴下三厌耶?山人诗卷与士夫干请之书、僧徒募缘之册。”在坐者或笑曰:“此可称三党。夫山人之口誉于四方,谓之外党。士夫之口誉于中朝,谓之内党。”曰:“然则僧徒称何党耶?”曰:“今世士大夫有高名者多佞佛,施之可得其心,且有佛力为阴助,宁非党耶?此可称上党。”一座绝倒。虽然,山人中有如管宁、黄宪者,吾且执脯廷师之。有如孟浩然、陆龟蒙者,吾且执鞭凳随之。舍此则皆百尺楼下物也,远之可也。
小雅者,天子逮下之诗。大雅者,天子述祖之诗。小雅之变者,哀怨刺讥之意多。大雅之变者,忧悯规正之词切。盖周太史所命,孔子删之,而未尝易其次也。诗有南雅颂,为天子所用乐章。其十三国之诗,止陈述以观风,不用之庙朝,惟列国自为歌咏而已。六义曰风、曰赋、曰比、曰兴、曰雅、曰颂,起于《周礼》,太师掌之。或以风为孔子所命,非也。
夫先乎妇,故《关雎》求淑女。君先乎臣,故《鹿鸣》享嘉宾。诗为乐,乐主和。地天成泰,和之道也。故不温柔,不敦厚,不可以为诗。
春为阳中,秋为阴中,春秋所自名也。尧舜用中以治天下,孔子用中以教天下。
孔子赞易,古之聪明睿智,神武而不杀。称善人曰:“胜残去杀。”语季康子曰:“子为政,焉有用杀?”《大学》一书,于妨贤病国小人,深恶痛绝之,然止曰:“进诸四夷,不与同中国。”未尝言杀也。圣人之慎杀如此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