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星期集

第8章

新的一劫

创造之初,在茫茫太空,在光划定时间的界限。

从最大的亿万年的圈子里,飞出星辰的蛾蚋,数不胜数。

它们迎着第一抹晨光,一群群钻出洞穴,循环地展翅飞翔,从一重天飞向另一重天。

起先它们潜伏在浑沌里,进入光明,便作死亡的飞行——它们不知道为什么产生赴死的难抑的冲动;

不知道哪个中心燃烧的火焰,使它们渴望疯子般地朝它扑去。

他们在无边无虑的奥秘中找寻年寿的耗竭。

直至劫的黄昏,火焰黯淡,飞行艰难,翅翼脱落,它们湮灭在永恒无形的光明里。

在星系远伸的视线之外,地球的版图上,光影以极小的时间单位,确定人类时代的范围。

星系的一瞬间,完成了创造和毁灭。

阔大的界限内,短促的时间轨迹,画了又擦,擦了又画。

水泡般浮起的穆罕陀贾罗无声地消逝于沙海。

撒玛利亚、亚西利亚、巴比伦、古埃及,伟丽地登上低矮的时光围墙内的历史舞台上,像淡墨写的作品,留下淡淡的痕迹,随后一一消失。

它们的愿望像昆虫,飞往无际的迷蒙。

英雄们起誓:让那愿望衍变的功业的塑像,万古不朽!

他们建造了壮丽的凯旋门。

诗人表示要把实现那愿望的苦痛,写成隽永的诗篇。

太空无涯的纸上,正用灼热闪光的字母,书写渺远的星体上祭火的咒语。念一句咒语的工夫,时代的凯旋门倾坍,诗人写的史诗无声无息,剽悍民族的历史在傲慢中逝灭。

今夜,面对不瞬的星光,我在藤架下向伟大的时空膜拜。

让向往的不朽,像儿童松开的小手里的玩具,落入尘埃飘逝吧!

我不断获得充溢甜浆的时刻,谁来核定它的界限?

它无量的真实,不会纳入生存亿万年的星系;劫数之末,它所有的灯烛熄灭,创造的舞台陷入黑暗,在毁灭的后台,它静等下一个劫数。

与他分开

他在我降生之日便与我形影不离。

他已经年迈,与我浑然一体。

今日我对他说:“我要和你分开。”

他在千万辈先人的血流上漂来;他怀着一代代的饥渴。

远古的乞丐——他,在悠远的往昔之河,用情感搅翻出昼夜,从而获得新生命的载体。

他的吼叫搅浑了从太虚传来的天籁。他伸手掠走祭坛上我摆的供品。

欲望之火烤得他一天比一天枯瘦,在他“衰朽”的庇护下,我永不衰朽。

他每时每刻赢得我的怜悯,所以死亡抓住他时,我愁闷,我是不死的。

今日我要分开,让这饥饿的老叟待在门外,食用乞食;缀补破烂的披毯;

在生死之间,在阡陌纵横的田野,捡起遗落的稻穗。

我坐在窗前,望着他——远方的旅客。

他每年来自众多身心的众多道路的交叉处,来自大大小小的死亡的渡口。

我坐在高处俯视,他处在混乱的梦境中,处在希望、失望的沉浮和哀乐的光影中。

我像看木偶戏,心里暗笑。

我自由,我透明,我独立。

我是恒久的光辉。

我是创造之源的欢乐的流水。

我贫苦,骄傲之墙包围着我,我一无所有。

远眺

我在秋阳下远眺,仿佛等一次睁开眼睛,我看见了新颖。

平日劳瘁的双目,已丧失视力。

恍惚中我觉得我是香客,听着诵咒从未来飘然而至。

泛舟上游的梦流,此刻我到达本世纪的码头。

我惊异地四望,我看见我在自身的外面——熟悉的身份的彼岸,我是其他时代的陌生的我。

我对他产生浓厚的兴致,我盯着他,像蜜蜂俯贴花瓣。

我赤裸的心,沉浸于万象之中。被喧哗的污手弄脏,容貌毁损,身穿受欺的道袍,

此刻,他的破旧纱巾飘落了,以存在的完满价值,和不可描述的姿态显现。

在世上受到极端的鄙夷,至今说不出话的哑巴,在我面前打破了滞涩的沉默,有如将晓的残夜,第一声动人的鸡啼。

我——长途跋涉的旅人,游历了我近处的世界。

它的“现代”的裂缝里,露出万世的奥秘。

焚身殉夫的烈女莫非也是这样——透过死亡的破帘,以新的目光,发现永生的辉煌的本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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