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星期集

第7章

致查鲁昌德拉·瓦达贾萨的信

我们果真期望伤逝的完结?

其实,我们也为伤逝自豪。

我们最强烈的情感,也难承负恒久的真实——这句话里没有慰藉,痛苦的骄傲受到打击。

生活把全部积蓄散布在光阴行进的路上;在它不停转动的轮子下,深挚感情的印迹也会漫漶,也会湮灭。

我们亲人的故世,对我们唯一的期求是:“记住我。”

然而生命有无数期求,它的呼吁从四面八方向心儿汇集;

现时的丛集之中,昔日的唯一祈愿必然逝灭。

死者的痛苦解除,遗言犹在。

伤逝执拗地继续欺弄生活,蛮横地对生命的使者说:“我不开门。”

生命的沃土生长各种作物,任性的伤逝在其间占据一块庙堂的公地,任其荒芜成为意愿的沙漠,不向生活纳税;就死亡的遗产一事,控告流年,虽一天天败诉,不承认失败;甚至要把心儿埋入它的坟墓。

大凡傲岸是羁勒,牢固的羁勒是伤逝的傲岸。

财产,名誉,一切欲望包含梦幻,浓重的梦幻贯透伤逝的欲望。

未知的味觉死去了

孩提时我常在心扉上画自己的肖像——我骑着一匹野马,没有马镫,没有笼嘴,黄昏在盗贼出没的荒原上奔驰,马蹄扬起尘土,大地在后面挥动纱巾呼喊。

第一颗黄昏星在天边闪烁。

一间等待的无眠的草房里,泄出焦灼、孤凄的灯光。

犹如曙光的征兆,在杜鹃第一声啼叫时的残夜出现,将走入我生活的人影,在我的心田徜徉。

对我来说,世界起码一半是陌生的。

它奇妙的色彩,缤纷了我心原的地平线;正走来的爱情,使我沉湎在发生着正常、反常的事情的梦中。

爱情的意象与史诗时代冒险的愉快浑然交融。

而今我对世界有了大体的了解,但获得的许多消息摘自剪报。

心灵的舌头上,未知的味觉死去了,再也尝不到爱情的圣殿里——可能中的不可能、熟稔中的陌生、已知中的未知、闲谈中的神话。

情人中间,那个住在七大海洋沙滩上的佼佼者已被我遗忘,她中了魔,昏睡着,叫醒她需找一根点金棒。

我要写无情的歌

那天我们在蓝天下的红土路边聚会,大家坐在绿茵茵的草坪南边一行行娑罗树,苍老、高大、挺拔。

它默默地矗立着,视而不见妖娆的弯月。

远处一棵参天大树,像是湿婆神静修林的卫兵,眼神坚毅、冷竣,厌恶杜鹃的倦鸣。

几个人邀请道:“夜深了,诗人,朗诵诗歌吧。”

我打开古诗集,读了几首,心里十分懊丧。

这些珍藏的璧玉,是那么柔弱,那么怯场,嗓音是那么细微,那么犹豫。

她们是深宅的闺秀,戴着金线缀花面纱,走不惯土路,步履鹅一般地蹒跚。

古诗里称她们是胆小的玉女。

她们受到赞美,享有盛誉,她们的足镯在高墙内卧室里昂贵的地毯上丁当作响。

她们幽禁于技巧精熟的樊篱里。

参加路边聚会的这些人,打碎了家庭的桎梏,脱掉了手镯,抹去了额上的吉祥痣。

他们是朝觐者,不会回到卧房的诱惑之中,他们的步伐坚定有力,不知倦乏;他们身穿土灰色衣服,望着天上的星儿寻找道路。

他们没有娱悦他人的责任;多少个赤日炎炎的正午,多少个漆黑的子夜,在幽深的岩洞里,在杳无人影的旷野里,在无路可循的密林里,他们的呐喊激起宏浑的回声。

我从哪儿将他们推上褒贬的评判席?

我弃座起立。

他们忙问:“您去哪儿?诗人。”

我答道:“我要走进艰险,走进冷酷,带回坚强、无情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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