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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君言:范忠宣公绍圣谪居零陵,寓一寺中,杜门不接宾客,惟僧及道人来,则见之。所寓寺长老义霞者,颇朴茂,公亦间招与语。霞深感公,屡欲为公筑生祠,公每戒之。元符末,公既召还,霞即日筑祠偶像,奉事甚谨。未几,传闻公以观文殿大学士、中太一宫使还朝,中使问劳系路,且虚左揆以待。于是,零陵官吏,竞来焚香,增饰祠宇,张设供物。已而公殁,时事一变。又闻追夺碑额,镌削恩数,遂无一人复至者。崇宁癸未正月,公大祥,霞独率其徒致祭,作佛事,不少变。时邹忠公亦以谪居寓此寺,多霞之义,作诗赠之,曰:“钟铭勋业今何在,士偶形容尚严然。惟有老僧心不改,殷勤吹呗作三年。”大观己丑,先君为江阴酒官,时忠公自岭表归毗陵,从游甚款,亲闻此事。
先君言:邹忠公元符中《谏立后疏》略曰:“乃者宗景有立妾之请,陛下震怒,即加责罚,今奈何自为之。自此,宗室、戚里及士大夫家有以妾为妻者,不治则伤风败俗,无以为国。治之则上行下效,难以责人。”大概不过如此,俗所传诋讦者。崇宁中,忽自内与昭怀后诉章同出,莫知谁所为也。忠公再贬昭潭,有醮词,曰:“追惟当时奏御之三章,初无杀母取子之一字,不知此疏撰自何人?虽巧为诬陷之谋,人谁敢议;然隐在幽冥之内,天必尽知。”
寿春县,古寿州也。有汉淮南王安庙,载在祀典。邑人思刘仁赡,欲为立庙而不得,乃作刘侍中像于南庙。好事者为诗曰:“刘安据国叛西京,仁赡担身保一城。今日乡人聊合祭,不应同食便同情。”先君为淮西提举常平时,始为仁赡筑庙,且具奏得额曰“忠显”,先君亲受榜焉。晚年尝语及淮南庙中诗,因言:唐会昌沙汰时,庐山有古佛像当毁,寺僧惜之,以送道观,加冠巾为老子像,亦有题诗者曰:“赤土坡头古寺基,老君元是一牟尼。时难只得同香火,莫信他人说是非。”亦可笑也。
先君又言:初在寿春,建刘仁赡庙。后饷军河东,尝谒王彦章画像于滑州铁枪寺。至潞州,又谒裴约庙。会乡人修庙,来求扁榜。五代所谓全节三人者,相去数千里,而皆尝谒其像,一为筑庙乞额,两为书榜,似非偶然云。
先君言:蔡京既为相,以为异时大臣皆碌碌,乃建白置讲议司及大乐。然京实懵不乐,梗渴粢辔弈苤者。或言有魏汉津知铸鼎作乐之法。汉津,蜀中黥卒也。自言年九十五,得法于仙人李艮,艮盖年八百岁,谓之李八百者是也。数往为京师,京师少年戏之,曰:“汝师八百,汝九百耶?”盖俗狂痴者为九百。惟京见悦其孟浪敢言。汉津谓:“以黍定律,乃常谈不足用,今当以天子指定之。”京益喜。顾以其师李艮,特方士,恐不为天下所信,则凿空为言汉津所传,乃黄帝、后、夔法,皇中,尝与房庶同召至京师,陈指尺之法,会阮逸作黍律已成,遂见排摈。时好事者言京为汉津撰脚色乐,局官又从而为之说曰:“昔禹以身为度,即指尺也。”其诬伪牵合如此。汉津乃请上君指三节为三寸三,三为九而成黄钟之律。君指者,中指也。久之,或献疑,曰:“上春秋富,手指后或不同,则奈何。”汉津亦语塞。然乐已垂成,所费钜万,因迁就为说,曰:“请指之岁,上适年二十四,得三八之数,是为大簇人统,过是,则寸余不可用矣。”其敢为欺诞,盖无所不至。然初谓汉津皇中尝陈指尺,是时仁庙已近四十,则三八之说,不攻自破矣。乐成,实崇宁丙戌秋也。赐名《大晟》,府置大司乐、典乐、乐令主簿、协律郎。汉津积官至太中大夫,老病卒。
先君言:今《临川集》中,有《君难托》一篇,是平甫诗,自载《平甫集》。议者便谓荆公去位后所作,此浅丈夫之论也。
陈辅之为先君言:荆公元改元三月末间,疾已甚,犹折花数枝,置床前,作诗曰:“老年少欢豫,况复病在床。汲水置新花,取慰此流米。流米只须臾,我亦岂久长。新花与故吾,已矣两相忘。”自此至没,不复作诗,此篇盖绝笔也。
先君言:荆公赐马死,命俞秀老作诗。秀老口占曰:“相君高卧朝天晚,立损阶前白玉麟。此去定生狮子国,却来重载法王身。”荆公亦用此韵作一篇,末句云:“天厩赐驹龙化去,空余小蹇载闲身。”盖公晚年尝跨驴出游也。
先君言:米元章“瓜洲闸”三大字,神彩飞动,姚绝古今,非惟他人所不能仿佛,元章自书亦无及此者。尝于膝上,以指画此三字,叹息不已。因言:元章晚病疡,前知死日,买棺,舁至便斋,倦则卧其中,客至,邀至棺侧,卧与语,如期死。且死,索笔大书,曰:“吾自众香国来,今复归矣。”
先君为淮西提举常平日,因行部,至舒之三祖山,所谓山谷者也。其长老惟照号照阐提偶出,先君留颂壁间曰:
芙蓉已入双林寂,山谷今传佛祖衣。千里客来何所遇,夜堂人静雨霏霏。
照归,作四颂和答曰:
芙蓉已入双林寂,挂角羚羊无气息。立关拨转异中来,借问时人何处觅(其一)。山谷今传佛祖衣,一回拈起一回疑。丰干饶舌可知也,引得寒山不肯归(其二)。千里客来何所遇,一念超然无去住。全身放下火中莲,谁能更为无生路(其三)。夜堂人静雨霏霏,润泽枯焦总不知。堪笑当年净名老,对文殊语恰如痴。(其四)
芙蓉者,照之师芙蓉庵主道楷也。又有正觉者,住持泗州普照寺,为其徒道琼、守鄞所讼,州方穷治。先君为淮南漕,适至临淮,即日杖道琼、守鄞,逐出境,人皆莫测。方是时,照与觉皆未甚为人知,觉又年少,先君独深知之。后两人者,果有盛名,为缁流之杰。照住宝峰,觉住天童,学者至千余人。先君之知人类如此。
先君言:玉玺,旧有六而已,其文曰“皇帝之宝”、“皇帝行宝”、“皇帝信宝”、“天子之宝”、“天子行宝”、“天子信宝”。虽各有所施,其宝皆藏而不用。凡诏书,别铸“书诏之宝”,而内降手札及与契丹国书,用“御前之宝”而已。至绍圣末,得秦玺,青玉也,文曰“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故改元元符。崇宁中,又获一玺,文曰“受命于天,既寿亿,永无极”,莫知何代物。然此二玺及祖宗时六玺,皆朴质,亦不甚大。蔡京乃请别求玺材,即用旧文重书刻之,谓八宝,皆美玉大璞,绝胜旧宝。然篆文皆以意造,为虫、鱼、乌、兽、龙、蛇之形,笔意华藻柔弱,无复古法矣。又得玉璞绝大者于阗,色如凝脂,玉工皆谓目所未睹,乃琢以为玺,径九寸,细为九龙,文曰“范围天地,幽赞神明,保合大和,万寿无疆”,谓之定命宝,冠八宝之上,总称九宝。定命者,时方兴神霄之事,言神霄帝君赐上定命,故以名宝。置符宝郎,又以内臣为内符宝郎,缄启沐浴,皆以内符宝郎司之,所谓符宝郎者,莫得与也。
先君言:“元圭”者,赤黑玉也。初莫知何物,状亦殊与圭不类,而议者附会穿凿,以为元圭,遂降诏御殿受之。寿春处士李璞见其议,叹曰:“是玉柙也。小窍盖穿贯金珠处,是必秦、汉陵墓中物,后乃闻本出杨康功家,实得之长安。”璞博洽,盖无所不通云。
先君言:昭德晁氏多贤,自蔡京专国以来,皆安于外官,无通显者。有疏族,居济州,以京荐为大晟府协律郎,举族耻之。宣和中,有御史,晁氏婿也,旧有喘疾。一日,与叔用言:“自入台后,喘乃已。”叔用之妻颜夫人正色答曰:“某郎莫是不敢否?”盖其家习为正论,虽妇人亦渐渍如此。
先君言:何文缜ぁ⑺赵谕ィ皆以宗东坡为中丞击罢,谓之曲学。文缜谢表云:“师友渊源,妄追参于千载;文章户牖,期自立于一家。尝简圣知,何名曲学。”是时党禁方厉,士气颓弱,文缜犹不屈于言官如此,亦可喜也。至在庭表云:“与彼逐臣,别由高祖;既同谱牒,难逭刑书。”则贤士大夫少之矣。
先君言:绍圣初,宗室仲忽得古铜器,有铭曰:“鲁公作文王尊彝以献。”诏送秘阁,而馆中劾奏,仲忽所献,实非古物,请正欺诞之罪。于是仲忽坐罚俸一月。盖是时犹恶其以怪奇惑人主也。至崇宁后,古器毕集于御府,至不可胜计。一器之值,或数千缗,多因以求恩泽。所至古冢属刂凿殆遍,而仲忽所献,巍然冠群器之上矣。有《博古图》百卷,然犹其略也。宣抚司入燕,得古玉器以献,亦编于图,命王黼作序,馆中代之云:“宣抚司得耶律德光所盗上世宝玉。”当时阿谀之士,翕然称其得《尚书》、《春秋》之法,其可笑如此。
寿春一士人,所居濒淮,有小楼。一日坐楼上,望淮滩云气如线。俄而震雷暴雨,有龙腾跃升天。明日,因至滩上,见一蚌,房颇大,怪之。漫取视,则房中乃有龙迹,蜿蜒蟠屈,头角、尾足、鳞鬣纤悉皆具。士人遂持归,宝藏之。先君盖目睹,尝为游道姓字,今忘之矣。
先君言:乡人姚待制辉中,嘉四年进士及第。年三十为县令,以母老疾,遂求致仕,冀亟得朝官封其母。母卒,辉中哀毁濒死,屏居穷巷者十五年。岁时上冢,终身常徒步往返,且行且泣,路人见者,皆为感动。
先君言:故事,侍从以上奏事,上有所褒称,则拜谢于殿上,谓之曲谢。多者或至再三。余官则俟下殿,并再拜而退。政和中,蔡京致仕,谢日,凡曲谢者十五六,其实眷遇已衰,惧为人所乘,故曲为词说,钩致上语,仅得一语,则亟拜,示之以上眷不替。其奸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