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申外史

第6章

丁酉

至正十七年。诏答失八都鲁至京师。帝见之,私谓侍臣曰:“此人死期至矣。”罢还军。先是,太不花军士失律,劫掠汴民,台御史弹之。有旨卸其军,褫其职,以白衣听调[98]。至是复命为湖广省左丞相,仍提军前往征山东毛贵。答失八都鲁率本部兵渡河,征曹州盛文郁。于是二将皆渡河[99]。

五月[100],汴梁大饥,守臣失列门知院遁,红军刘福通自称太保,入遽之,迎其主小明王于亳州,入都于汴梁之皇城。其军分三支:关先生、破头潘、冯长舅[101]、沙刘二、王士诚,入晋、冀,由朔方攻上都;白不信、大刀敖[102]、李喜喜,趋关中;分淮安赵君用部将毛贵兵合田丰趋大都[103]。而帝方与倚纳十人行大喜乐,帽带金佛字,手执数珠,又有美女百人,衣璎珞,品乐器,列队唱歌《金字经》,舞《雁儿舞》,其选者名“十六天魔”。复命答失八都鲁驻兵曹州,未几死。子孛鲁帖木儿代领其众,受诏镇守西京。答失八都鲁既死,其部下察罕帖木儿兵势益甚,命为刑部侍郎,号“长枪侍郎”[104]。毛贵由海道得海船,长驱破益都,义兵黄军下万户田丰叛入红军,遂破东昌、东平、大名等处。

罢商税,罢宝钱提举司。

四月,陈友谅陷安庆,余阙死之。余阙三上宰相书,不达,援兵不至,故城陷而死之。

戊戌

至正十八年。太不花忿贺太平本汉人而居相位,己乃勤劳于外,表索贺太平军前供给,怒朝廷不从,驻兵彰德,玩寇不进。贺太平以计杀之于保定,并害其子寿童。以驸马纽的该为添设宰相。

山东毛贵兵由济南犯直沽,去京师百二十里,京师大震。值太不花裨刘哈刺领兵自晋、冀来[105],大战却之。哈剌以功由尚书升平章。义兵察罕帖木儿,以八月克复汴梁,小明王遁入安丰。关先生、沙刘二、破头潘等,由大同直趋上都,焚毁宫殿,望虎贲司犯大宁。虎责司去上都二百里,世祖皇帝所立三十六屯在焉。先是大雪,人迹不通,至是雪晴,暖气如春。

西京孛罗馈京师粮数千车。

帝尝为近侍建宅,自画屋样;又自削木构宫,高尺余,栋梁楹榱,宛转皆具,付匠者按此式为之,京师遂称“鲁般天子”。内侍利其金珠之饰,告帝曰:“此房屋比某人家殊陋劣。”帝辄命易之,内侍因刮金珠而去。祁后见帝造作不已,尝挽上衣谏曰:“使长年已大,太子年已长,宜稍息造作。且诸夫人事上足矣,无惑于天魔舞女辈,不自爱惜圣躬也。”帝拂然怒曰:“古今只我一人耶?”由此两月不到后内宫。祁后亦多蓄高丽美人,大臣有权者辄以此女送之。京师达官贵人,必得高丽女然后为名家。高丽婉媚,善事人,至则多夺宠。自至正以来,宫中给事使令,大半为高丽女。以故四方衣服鞋帽器物,皆依高丽样子。此关系一时风气,岂偶然哉!

帝尝谓倚纳曰:“太子苦不晓秘密佛法,秘密佛法可以益寿。”乃命秃鲁帖木儿教太子秘密佛法。未几,太子亦惑溺于邪道也。噫!

陈友谅陷江西龙兴,司徒道童、左丞火而赤、总管安谦弃城从西门走抚州。陷瑞州,守臣临江同知给事中死之。至临江,守臣定住降之。陷吉安,宣差尚书、总管海尚书皆死之。陷抚州,达鲁花赤完者帖木儿被获[106],不屈死之。陈友谅乘势下江南[107],至太平,杀徐真逸于舟中而自立,既而大败于金陵。南还后,于江州建都焉。

己亥

至正十九年。破头潘、关先生趋全宁,焚鲁王宫府,驻军辽阳[108]。贺太平当相位,奏用其子也先勿都。时也先勿都为詹事,以为总兵大将军,取辽阳。太平意谓关先生、破头潘,自晋、冀、西京历上都,军常无留行,其破辽阳,必不能守,可以取辽阳,则其子功成。至则关、潘军日治战马,一无退意,也先勿都畏之,缩迹不前[109],竟溃而归,乘夜入城,仍升为翰林集贤学士。先是,太平尝养声誉,用成遵、萧庸、赵中等,布列省部,遵等亦俛首从之。及也先勿都败还,反以功升为学士,相与叹曰:“朝廷赏罚无章,纪纲扫地,乃至如此!”将陈其罪。亲近者窃以告太平,太平颇以为憾。

京师大饥,民殍死者几百万。十一门外各掘万人坑掩之,鸱鸮百羣,夜鸣至晓,连日乃止。又居庸关子规啼。太子召指空和尚,问民饥馑何以疗之,指空曰:“海运且至,何忧?”秋,福建运粮数十万至京师。先是,朝廷以张士诚内附,封为太尉,且以岁饥,遣使督海运粮,储于京师。时张士诚据浙西有粮[110],方国珍据浙东有船,二家攻战不和,粮竟不至。赖福建滨海,又为王土,独能运粮至京师,由是京师民始再活。当元统、至元间,国家承平之时,一岁入粮一千三百五十万八千八百八十四石,而浙江四分强[111],河南二分强,江西一分强,腹里一分强,湖广、陕西、辽阳总一分强,通十分也。金入凡三百余锭,银入凡千余锭,钞本入一千余万锭,丝入凡一百余万斤,绵入凡七万余斤,布帛入凡四十八万余匹,而江、浙常居其半。及张士诚有浙西,方国珍有浙东,而京师索然。识者以为元之气数,不推可知也。

指空者,西天刹帝利王第三子也,状貌魁梧,不去须发,服食拟于王者。居京师四十年,习静一室,未尝出门,王公贵人,多见呵斥,虽帝亦不免,年百八岁而死。

甘露降文宣王庙树上,凝如白霜,啖之味甜。

黄河清郑州,长数里。

贵赤卫韩佥事家次子死数年,长子又为孛罗所拘于西京,父母悲叹失二子,且贫老无以为食,日夜哭泣。方哭之际,忽闻次子来告曰:“吾兄将西京面来,且至,父母可勿忧。”已而果然。自此之后,往来闻其言语如生人者半年,其家小儿尽见其容貌服色,而长者但闻其声。一日,来告父母曰:“阿爷、阿娘,可迁西房,儿欲居东房,以某日娶女。”其日,小儿果见筵席宾客甚盛,又闻歌舞杂剧之声者数日。其京师之不祥者有如此。

建清宁殿,外为百花宫,环绕殿侧。帝以旧例,五日一移宫,不厌其所欲;又酷嗜天魔舞女,恐宰相以旧例为言,乃掘地道盛饰其中,从地道数往就天魔舞女,以昼作夜,外人初不知也。

帝又造龙舟,巧其机括,能使龙尾、鬣皆动,而龙爪自拨水。帝每登龙舟,用彩女盛妆,两岸挽之,一时兴有所属,辄呼而幸之。又令诸嫔妃百余人,皆受大喜乐佛戒。太仓积粟尽入女宠家,百官俸则抵支茶、纸、杂物之类。

冬十二月,左丞成遵[112]、参政赵中、萧庸等六人,丞相贺太平诬以赃罪,皆杖一百,流死。先是,祁后与太子谋求内禅,使宦者朴不花邀贺太平,赞帝逊位于皇太子,贺太平惧不敢从。复邀太平用其党数人,又不许,太子衔之。太子一日倡言于中书省堂曰:“我所用者,汝皆沮之,汝所用者,今皆以赃败,何也?”太平对曰:“所知者,才也,故用之;所不知者,心也,虽父子之间,亦不能保其无私也。”太平于是称病,求免相位。初,祁后与太子谋内禅,贺太平既不允其事,后谓太子曰:“太平不可使居相位,有兀良歹其人[113],与汝无所可否,今以总兵居真定,宜劝上召还京师,当以代之,庶几汝事可成也。”既而果有旨召还京师。太平觉其所谋,嗾台官劾其罪。有旨令兀良歹居兴州,逾月,以无病卒。太子疑太平害之,怨之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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