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载辰思小说免费APP
余迫猝渡江,侨寓临安山中,父书手定都为乌有,第日对窗西鸟,相省念旧,闻得数十事录之,以备遗忘。时晚秋萧瑟,喜有丹叶残霞来射几案。会录成,辄呼酒落之,名曰“枫窗小牍”。
艺祖受命元年秋,三佛齐来贡,时尚不知皇宋受禅也。贡物有通天犀,中有形如龙,檠一盖。其龙形腾上,而尾少左向。,其文即宋字也。真主受命,岂偶然哉。艺祖即以此犀为带,每郊庙则系之。
丁侨家后圃有一大井,是武肃王外祖家旧物。井上有文曰:“于维此井,亭育坎灵,有萃有邰,实此储英。时有长虹,上贯青冥,是惟王气,宅相先征。爰启霸主,奠妥苍氓,沛膏渐泽,配德东滇。臣罗隐谨颂。”
太祖征李筠,以太宗为大内都点检,都民惊曰:“点检作天子矣,更为一天子地邪?”此又人口木简也。
太平兴国中,蜀人张思训制上浑仪。其制与旧仪不同,最为巧捷,起为楼阁数层,高丈余,以木偶为七直人,以直七政,自能撞钟击鼓。又为十二神,各直一时,至其时即自执辰牌循环而出。余大王父赞善公尝入文明殿漏室中见之。
国初,杭粤蜀汉未入版图,总户九十六万七千五百五十三。至开宝末,增至二百五十万八千六十五户。太宗拓定南北,户犹三百五十七万四千二百五十七。此后递增至徽庙,有一千八百七十八万之多。噫!可谓盛矣。及乘舆南渡,江淮以北悉入虏庭。今上主户亦至一千一百七十万五千六百有奇。生息之繁,视宣和已前仅减七百万耳。尚令此虏假气游魂何也?
太宗命儒臣辑《太平广记》,时徐铉实无编纂。《稽神录》,铉所着也。每欲采撷,不敢自专,辄示宋白,使问李,曰:“徐率更以博信天下,乃不自信,而取信于宋拾遗乎?讵有率更言无稽者,中采无疑也。”于是此录遂得见收。
杨亿作《二京赋》既成,好事者多为传写。有轻薄子书其门曰:“孟坚再生,平子出世,文选中间,恨无隙地。”杨亦书门答之曰:“赏惜违颜,事等隔世,虽书我门,不争此地。”余谓此齐东之言也,杨公长者,肯相较若尔耶?
道君皇帝改元宣和,人或离合其字曰:“一旦宋亡。”此与萧岿离合后周宣政为“宇文亡日”同。
太常音律官田琮家庭中尝有光怪,掘地得古铎三枚:一黄钟,一中吕,一土死无声。又一玉管,校长于古玉管,盖汉晋间物也。其年遂迁职。
赵韩王疾,夜梦甚恶,使道流上章禳谢。道流请章旨,赵难言之,从枕跃起,索笔自草曰:“情关母子,弟及自出于人谋,计协臣民,子贤难违乎天意。乃凭幽祟,逞此强阳,瞰臣气血之衰,肆彼魇呵之厉。倘合帝心,诛既不诬管蔡;幸原臣死,事堪永谢朱均。”云云。密封令勿发,向空焚之。火正燕亟,而此章为大风所掣,吹堕朱雀门,为人所得,传诵于时,竟不起。
淳化三年冬十月,太平兴国寺牡丹红紫盛开,不逾春月,冠盖云拥,僧舍填骈。有老妓题寺壁云:“曾趁东风看几巡,冒霜开唤满城人。残脂剩粉怜犹在,欲向弥陀借小春。”此妓遂复车马盈门。
古人称士农工商为四民,今有六民。真宗初即位,王禹上五事,有云:“古者井田之法,农即兵也,今执戈之士不复事农,是四民之外又一民也。自佛教入中国,度人修寺,不耕不蚕而具衣食,是五民之外又一民也。”
李文靖,贤相也,与张齐贤稍不协。齐贤竟以被酒失仪罢相。时人语曰:“李相太醒,张相太醉。”此亦里巷公论也。
汴京闺阁妆抹凡数变。崇宁间,少尝记忆作大鬓方额。政宣之际,又尚急扌匕垂肩。宣和以后,多梳云尖巧额,鬓撑金凤,小家至为剪纸衬发,膏沐芳香,花靴亏履,穷极金翠,一袜一领,费至干钱。今闻虏中闺饰复尔,如瘦金莲、方莹面丸、遍体香,皆自北传南者。
邢币跃啪及第,郁为儒者,乃倾意钦若,纳身垢污,为士流所薄。尝奉校撰《尔雅疏义》,其后太学生邹盛言:“昔人不分老子与韩非,同传郭注邢疏,无论周公不享其意,即先人得无称冤地下。且郭迕逆敦,邢附钦若,《尔雅》近正,今则近邪。”盛举九经,乞辞此疏。时邢自称子才之裔,太学中语曰:“景纯有孙,子才无后。”
宣和中,有反语云:寇莱公之知人则哲,王子明之将顺其美,包孝肃之饮人以和,王介甫之不言所利,此皆贤者之过。人皆得而见之者也。
祥符中,天书既降,复有道士赵寿国来上《灵宝大洞人皇经》。稍记其首篇云:“尔时玉清虚皇上帝在玉清景灵之宫,忽从自明帘内传下玉音,清越嘹亮三十三天。一时耳根共感,是诸天众,速驾云车,龙鸾填隘,天路皆满。诸天既集,面觐虚皇于云阶之下,剑佩,交映左右,虚皇曰:嗟尔诸天,听予涣号。夫天有天皇,地有地皇,人有人皇,天得清皇,地得宁皇,惟此林林众满太苍,下方大乱,予闵是恫,爰召宓羲,遣兹讼灵,下抚方州。二亥后先,命处天门,八方归工,天下太平。今兹嗣皇,实惟圣神,合寿千春,东封泰山,西封金天,威镇幽朔鬼方血腥云云。”其言诞誉不经,皆若此类。朝廷虽知其妄,亦赐金帛,设朝受之,供奉大内。
吕夷简有总髻交王至清,以屡试不第隐遁山壑。后以子簿畿县簿游京师,吕折简召之,不赴会。仁宗诏废郭后,吕实赞之。至清寓书夷简曰:“仆初与坦夫读书山寺,论”家人“一卦,坦夫独以孔子反身二字为此卦入证语,乃今天子第有取于威如之吉,使天下夫妇之主不得终始其义。坦夫独不可以反身之说谏之,而将顺至此乎?安在其有证于尼父一言也?仆今知读书与仕宦自是两截事。幸哉,天以布衣终我身也。虽然,坦夫自今永保禄位矣。何者?有所废,必有所爱。能从人主,所爱处有勋力焉,亦必不爱爵禄,以爱其人于众人之外也。此一牍也,先为相业唁,后为相位贺。惟坦夫两受之。”夷简大怒,并其子逐焉。
贤士大夫亦有天理抹煞处,如钱惟演之下石寇莱公是也。凶忍大奸亦有天理不泯处,如秦桧之不尽杀鄂国子孙是也。
洪驹父才而傲,每读时辈篇什,大叫云:“使人齿颊皆甘。”其人喜而问之曰:“似何物?”驹父曰:“不减树头霜柿。”人每崦娑去。比汴京失守,粘没喝勾括金银。驹父以奉命行事,日惟觞酌,幸醉中不见。此时情状竟为纲纪自利峻干搜索,坐贬沙门,亦大冤也。
余少长大梁,豢养于保抱之手,即淮泗之间近在襟带,未尝眼见身到。比一旦崩乱,将母则弃妻,挈妻则掷女,屈身孤蓬之底,乘风渡淮,浊浪掀空,几葬于宝应鱼腹,魂魄尽丧,相顾失色。及至江上,于时海潮上逆,狂涛东泻,渺逆极望,虽腾价买舟,犹与僧尼杂贩共载一船,母妾悲号,至不欲渡,愿投江流。舟发未几,樯为风折,半欹浪中,满船狂叫,人心先覆。幸呼它舟掷缆,得抵润州。此盖生平未遭之危,合门未遘之苦也。后尝问人曰:“江必从此渡乎?必当更有狭处。”其人亦不知答。既而,司谏吴表臣上疏言:大江之南,上自荆鄂,下至常润,不过十郡之间。其要不过七渡,上流最急者三:荆南之公安、石首,岳之北泽。中流最急者二:鄂之武昌、太平之采石。下流最急者二:建康之宣化,镇江之瓜洲。此七渡,当择官兵守之,其余数十处,或道路迂曲,水陆不便,非大军往来径捷之处。于是始知前问之失也。望洋之喻,岂虚也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