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春秋

第10章

于是范蠡乃观天文,拟法于紫宫,筑作小城,周千一百二十二步,一圆三方。西北立龙飞翼之楼,以象天门,东南伏漏石窦,以象地户;陵门四达,以象八风。外郭筑城而缺西北,示服事吴也,不敢壅塞,内以取吴,故缺西北,而吴不知也。北向称臣,委命吴国,左右易处,不得其位,明臣属也。城既成而怪山自生者,琅玡东武海中山也。一夕自来,故名怪山。范蠡曰:“臣之筑城也,其应天矣,昆仑之象存焉。”越王曰:“寡人闻昆仑之山,乃地之柱,上承皇天,气吐宇内,下处后土,禀受无外。滋圣生神呕养帝会。故帝处其阳陆,三王居其正地。吾之国也,扁天地之壤,乘东南之维,斗去极北。非粪土之城,何能与王者比隆盛哉?”范蠡曰:“君徒见外,未见于内。臣乃承天门制城,合气于后土,岳象已设,昆仑故出。越之霸也。”越王曰:“苟如相国之言,孤之命也。”范蠡曰:“天地卒号,以着其实。”名东武起游台其上。东南为司马门,立增楼冠其山巅,以为灵台起离宫于淮阳,中宿台在于高平,驾台在于成丘,立苑于乐野,燕台在于石室,斋台在于襟山。勾践之出游也,休息石台,食于冰厨。

越王乃召相国范蠡、大夫种、大夫郢问曰:“孤欲以今日上明堂,临国政,专恩致令,以抚百姓,何日可矣?惟三圣纪纲维持。”范蠡曰:“今日丙午日也。丙,阳将也。是日吉矣,又因良时,臣愚以为可。无始有终得天下之中。”大夫种曰:“前车已覆,后车必戒。愿王深察。”范蠡曰:“夫子故不一二见也。吾王今以丙午复初临政,解救其本,是一宜;夫金制始,而火救其终,是二宜;蓄金之忧,转而及水,是三宜;君臣有差,不失其理,是四宜;王相俱起,天下立矣,是五宜。臣愿急升明堂临政。”越王是日立政,翼翼小心。出不敢奢,入不敢侈。

越王念复吴雠非一旦也,苦身劳心,夜以接日。目卧,则攻之以蓼;足寒,则渍之以水。冬常抱冰,夏还握火。愁心苦志,悬胆于户,出入尝之,不绝于口。中夜潸泣,泣而复啸。于是群臣咸曰:“君王何愁心之甚?夫复雠谋故,非君王之忧,自臣下急务也。”

越王曰:“吴王好服之离体,吾欲采葛,使女工织细布献之,以求吴王之心,于子何如?”群臣曰:“善。”乃使国中男女入山采葛,以作黄丝之布。

欲献之,未及遣使,吴王闻越王尽心自守,食不重味,衣不重彩,虽有五台之游,未尝一日登玩。吾欲因而赐之以书,增之以封,东至于勾甬,西至于檇李,南至于姑末,北至于平原,纵横八百余里。

越王乃使大夫种索葛布十万,甘蜜九党,文笥七枚,狐皮五双,晋竹十廋,以复封礼。吴王得之曰:“以越僻狄之国无珍,今举其贡货而以复礼,此越小心念功,不忘吴之效也。夫越本兴国千里,吾虽封之,未尽其国。”子胥闻之,退卧于舍,谓侍者曰:“吾君失其石室之囚,纵于南林之中,今但因虎豹之野而与荒外之草,于吾之心,其无损也?”

吴王得葛布之献,乃复增越之封,赐羽毛之饰、机杖、诸侯之服。越国大悦。

采葛之妇,伤越王用心之苦,乃作苦之诗,曰:“葛不连蔓棻台台,我君心苦命更之。尝胆不苦甘如饴,令我采葛以作丝。女工织兮不敢迟。弱于罗兮轻霏霏,号絺素兮将献之。越王悦兮忘罪除,吴王欢兮飞尺书。增封益地赐羽奇,机杖茵褥诸侯仪。群臣拜舞天颜舒,我王何忧能不移?”

于是越王内修其德,外布其道,君不名教,臣不名谋,民不名使,官不名事。国中荡荡无有政令。越王内实府库,垦其田畴,民富国强,众安道泰。越王遂师八臣与其四友,时问政焉。大夫种曰:“爱民而已。”越王曰:“柰何?”种曰:“利之无害,成之无败,生之无杀,与之无夺。”越王曰:“愿闻。”种曰:“无夺民所好则利也,民不失其时则成之,省刑去罚则生之,薄其赋敛则与之,无多台游则乐之,静而无苛则喜之;民失所好则害之,农失其时则败之,有罪不赦则杀之,重赋厚敛则夺之,多作台游以罢民则苦之,劳扰民力则怒之,臣闻善为国者遇民如父母之爱其子,如兄之爱其弟。闻有饥寒为之哀,见其劳苦为之悲。”越王乃缓刑薄罚,省其赋敛,于是人民殷富,皆有带甲之勇。

勾践九年九年正月,越王召五大夫而告之曰:“昔者越国遁弃宗庙,身为穷虏,耻闻天下,辱流诸侯。今寡人念吴,犹躄者不忘走,盲者不忘视。孤未知策谋,惟大夫诲之。”

扶同曰:“昔者亡国流民,天下莫不闻知。今欲有计,不宜前露其辞。臣闻击鸟之动,故前俯伏,猛兽将击,必饵毛帖伏;鸷鸟将搏,必卑飞戢翼;圣人将动,必顺辞和众。圣人之谋,不可见其象,不可知其情。临事而伐,故前无剽过之兵,后无伏袭之患。今大王临敌破吴,宜损少辞,无令泄也。臣闻吴王兵强于齐晋,而怨结于楚。大王宜亲于齐,深结于晋,阴固于楚,而厚事于吴。夫吴之志猛,骄而自矜,必轻诸侯而凌邻国。三国决权,还为敌国,必角势交争。越承其弊,因而伐之,可克也。虽五帝之兵无以过此。”

范蠡曰:“臣闻:‘谋国破敌,动观其符。’孟津之会,诸侯曰可,武王辞之。方今吴楚结雠,构怨不解,齐虽不亲,外为其救;晋虽不附,犹效其义。夫内臣谋而决雠其策,邻国通而不绝其援,斯正吴之兴霸,诸侯之上尊。臣闻峻高者隤,叶茂者摧,日中则移,月满则亏,四时不并盛,五行不俱驰,阴阳更唱,气有盛衰。故溢堤之水,不淹其量,煽干之火,不复其炽;水静则无沤瀴之怒,火消则无熹毛之热。今吴乘诸侯之威以号令于天下,不知德薄而恩浅,道狭而怨广,权悬而智衰,力竭而威折,兵挫而军退,士散而众解。臣请按师整兵,待其坏败,随而袭之,兵不血刃,士不旋踵,吴之君臣为虏矣。臣愿大王匿声无见其动,以观其静。”

大夫苦成曰:“夫水能浮草木,亦能沉之;地能生万物,亦能杀之;江海能下溪谷,亦能朝之;圣人能从众,亦能使之。今吴承阖闾之军制,子胥之典教,政平未亏,战胜未败。大夫嚭者,狂佞之人,达于策虑,轻于朝事;子胥力于战伐,死于谏议。二人权,必有坏败。愿王虚心自匿,无示谋计,则吴可灭矣。”

大夫浩曰:“今吴君骄臣奢,民饱军勇;外有侵境之敌,内有争臣之震,其可攻也。”

大夫句如曰:“天有四时,人有五胜。昔汤武乘四时之利而制夏殷,桓缪据五胜之便而列六国。此乘其时而胜者也。”

王曰:“未有四时之利,五胜之便,愿各就职也。”

九吴越春秋勾践阴谋外传第九

勾践十年越王勾践十年二月,越王深念远思:侵辱于吴,蒙天祉福,得越国。群臣教诲,各画一策,辞合意同,勾践敬从,其国已富。

反越五年,未闻敢死之友。或谓诸大夫爱其身、惜其躯者。乃登渐台望观其群臣有忧与否。相国范蠡、大夫种、句如之属,俨然列坐,虽怀忧患,不形颜色。

越王即鸣钟惊檄,而召群臣与之盟曰:“寡人获辱受耻,上愧周王,下惭晋楚。幸蒙诸大夫之策,得返国修政,富民养士。而五年未闻敢死之士,雪仇之臣,柰何而有功乎?”群臣默然莫对者。越王仰天叹曰:“孤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今孤亲被奴虏之厄,受囚破之耻,不能自辅,须贤任仁,然后讨吴,重负诸臣,大夫何易见而难使也?”

于是计研年少官卑,列坐于后,乃举手而趋,蹈席而前进曰:“谬哉,君王之言也!非大夫易见而难使,君王之不能使也。”

越王曰:“何谓?”

计研曰:“夫官位、财币、金赏者,君之所轻也;操锋履刃,艾命投死者,士之所重也。今王易财之所轻,而责士之所重,何其殆哉?”

于是越王默然不悦,面有愧色,即辞群臣,进计研而问曰:“孤之所得士心者何等?”

计研对曰:“夫君,人尊其仁义者,治之门也。士民者,君之根也。开门固根,莫如正身。正身之道,谨左右。左右者,君之所以盛衰者也。愿王明选左右,得贤而已。昔太公九声而足磻溪之饿人也,西伯任之而王;管仲,鲁之亡囚,有贪分之毁,齐桓得之而霸。故传曰:‘

失士者亡,得士者昌。’愿王审于左右,何患群臣之不使也?”

越王曰:“吾使贤任能,各殊其事,孤虚心高望,冀闻报复之谋,今咸匿声隐形,不闻其语,厥咎安在?”

计研曰:“选贤实士,各有一等,远使以难,以效其诚;内告以匿,以知其信;与之论事,以观其智;饮之以酒,以视其乱;指之以使,以察其能;示之以色,以别其熊。五色以设,士尽其实,人竭其智。知其智,尽实,则君臣何忧?”

越王曰:“吾以谋士效实,人尽其智,而士有未尽进辞有益寡人也。”

计研曰:“范蠡明而知内,文种远以见外。愿王请大夫种与深议,则霸王之术在矣。”

越王乃请大夫种而问曰:“吾昔日受夫子之言,自免于穷厄之地。今欲奉不羁之计,以雪吾之宿雠,何行而功乎?”

大夫种曰:“臣闻高飞之鸟,死于美食;深泉之鱼,死于芳饵。今欲伐吴,必前求其所好,参其所愿,然后能得其实。”

越王曰:“人之所好虽其愿,何以定而制之死乎?”

大夫种曰:“夫欲报怨复雠,破吴灭敌者,有九术,君王察焉?”

越王曰:“寡人被辱怀忧,内惭朝臣,外愧诸侯,中心迷惑,精神空虚,虽有九术,安能知之?”

大夫种曰:“夫九术者。汤文得之以王,桓穆得之以霸。其攻城取邑,易于脱屣。愿大王览之。”种曰:“一曰尊天事鬼以求其福;二曰重财币以遗其君,多货贿以喜其臣;三曰贵籴粟槁以虚其国,利所欲以疲其民;四曰遗美女以惑其心而乱其谋;五曰遗之巧工良材,使之起宫室以尽其财;六曰遗之谀臣,使之易伐;七曰强其谏臣,使之自杀;八曰君王国富而备利器;九曰利甲兵以承其弊。凡此九术,君王闭口无传,守之以神,取天下不难,而况于吴乎?”

越王曰:“善。”

乃行第一术,立东郊以祭阳,名曰东皇公,立西郊以祭阴,名曰西王母。祭陵山于会稽,祀水泽于江州。事鬼神一年,国不被灾。越王曰:“善哉,大夫之术!愿论其余。”

种曰:“吴王好起宫室,用工不辍。王选名山神材,奉而献之。”

越王乃使木工三千余人入山伐木,一年,师无所幸。作士思归,皆有怨望之心,而歌木客之吟。一夜天生神木一双,大二十围,长五十寻。阳为文梓,阴为楩楠,巧工施校,制以规绳,雕治圆转,刻削磨砻,分以丹青,错画文章,婴以白璧,镂以黄金,状类龙蛇,文彩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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