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春秋

第8章

复返归岳,乘四载以行川。始于霍山,徊集五岳,诗云:“信彼南山,惟禹甸之。”

遂巡行四渎。与益、夔共谋,行到名山大泽,召其神而问之山川脉理、金玉所有、鸟兽昆虫之类,及八方之民俗、殊国异域、土地里数:使益疏而记之,故名之曰“山海经”。

禹三十未娶,行到涂山,恐时之暮,失其度制,乃辞云:“吾娶也,必有应矣。”乃有白狐九尾造于禹。禹曰:“白者,吾之服也。其九尾者,王之证也。涂山之歌曰:‘绥绥白狐,九尾痝痝。我家嘉夷,来宾为王。成家成室,我造彼昌。天人之际,于兹则行。’明矣哉!”

禹因娶涂山,谓之女娇。取辛壬癸甲,禹行。十月,女娇生子启。启生不见父,昼夕呱呱啼泣。

禹行使大章步东西,竖亥度南北,畅八极之广,旋天地之数。

禹济江,南省水理,黄龙负舟,舟中人怖骇,禹乃哑然而笑曰:“我受命于天,竭力以劳万民。生,性也;死,命也。尔何为者?”颜色不变。谓舟人曰:“此天所以为我用。”龙曳尾舍舟而去。

南到计于苍梧,而见缚人,禹拊其背而哭。益曰:“斯人犯法,自合如此,哭之何也?”

禹曰:“天下有道,民不罹辜;天下无道,罪及善人。吾闻,一男不耕,有受其饥;一女不桑,有受其寒。吾为帝统治水土,调民安居,使得其所,今乃罹法如斯,此吾得薄,不能化民证也。故哭之悲耳。”

于是周行宇内,东造绝迹,西延积石,南逾赤岸,北过寒谷;徊昆仑,察六扈,脉地理,名金石;写流沙于西隅,决弱水于北汉;青泉、赤渊,分入洞穴;通江东流,至于碣石;疏九河于涽渊,开五水于东北;凿龙门,辟伊阙;平易相土,观地分州。殊方各进,有所纳贡;民去崎岖,归于中国。

尧曰:“俞!以固冀于此。”乃号禹曰伯禹,官曰司空,赐姓姒氏,领统州伯,以巡十二部。

尧崩,禹服三年之丧,如丧考妣,昼哭夜泣,气不属声。

尧禅位于舜,舜荐大禹,改官司徒,内辅虞位,外行九伯。

舜崩,禅位命禹。禹服三年,形体枯槁,面目黎黑,让位商均,退处阳山之南,阴阿之北。万民不附商均,追就禹之所,状若惊鸟扬天,骇鱼入渊,昼歌夜吟,登高号呼,曰:“禹弃我,如何所戴?”禹三年服毕,哀民,不得已,即天子之位。

三载考功,五年政定,周行天下,归还大越。登茅山以朝四方群臣,观示中州诸侯,防风后至,斩以示众,示天下悉属禹也。乃大会计治国之道。内美釜山州慎之功,外演圣德以应天心,遂更名茅山曰会稽之山。因传国政,休养万民,国号曰夏。后封有功,爵有德,恶无细而不诛,功无微而不赏,天下喁喁,若儿思母,子归父。而留越恐群臣不从,言曰:“吾闻食其实者,不伤其枝,饮其冰者,不浊其流。吾获覆釜之书,得以除天下之灾,令民归于里闾。其德彰彰若斯,岂可忘乎?”乃纳言听谏,安民治室;居靡山伐木,为邑画作印,横木为门;调权衡,平斗斛,造井示民,以为法度。凤凰栖于树,鸾鸟巢于侧,麒麟步于庭,百鸟佃于泽。

遂已耆艾将老,叹曰:“吾晏岁年暮,寿将尽矣,止绝斯矣。”命群臣曰:“吾百世之后,葬我会稽之山,苇椁桐棺,穿圹七尺,下无及泉,坟高三尺,土阶三等。葬之后,曰:“无改亩,以为居之者乐,为之者苦。”

禹崩之后,众瑞并去。天美禹德而劳其功,使百鸟还为民田,大小有差,进退有行,一盛一衰,往来有常。

禹崩,传位与益。益服三年,思禹未尝不言。丧毕,益避禹之子启于箕山之阳,诸侯去益而朝启,曰:“吾君帝禹子也。”启遂即天子之位,治国于夏。遵禹贡之美,悉九州之土以种五谷,累岁不绝。启使使以岁时春秋而祭禹于越,立宗庙于南山之上。

禹以下六世而得帝少康。少康恐禹祭之绝祀,乃封其庶子于越,号曰无余。余始受封,人民山居,虽有鸟田之利,租贡才给宗庙祭祀之费。乃复随陵陆而耕种,或逐禽鹿而给食。无余质朴,不设宫室之饰,从民所居。春秋祠禹墓于会稽。

无余传世十余,末君微劣,不能自立,转从众庶为编户之民,禹祀断绝。十有余岁,有人生而言语,其语臼鸟禽呼:咽喋咽喋。指天向禹墓曰:“我是无余君之苗末,我方修前君祭祀,复我禹墓之祀,为民请福于天,以通鬼神之道。”众民悦喜,皆助奉禹祭,四时致贡,因共封立,以承越君之后,复夏王之祭,安集鸟田之瑞,以为百姓请命。自后稍有君臣之义,号曰无壬。

壬生无择(手改目),择专心守国,不失上天之命。无择卒,或为夫谭。夫谭生元常,常立,当吴王寿梦、诸樊、阖闾之时。越之兴霸自元常矣。

七吴越春秋勾践入臣外传第七

越王勾践五年越王勾践五年五月,与大夫种、范蠡入臣于吴,群臣皆送至浙江之上。临水祖道,军阵固陵。大夫文种前为祝,其词曰:“皇天佑助,前沉后扬。祸为德根,忧为福堂。威人者灭,服从者昌。王虽牵致,其后无殃。君臣生离,感动上皇。众夫哀悲,莫不感伤。臣请荐脯,行酒二觞。”

越王仰天太息,举杯垂涕,默无所言。种复前祝曰:“大王德寿,无疆无极,干坤受灵,神只辅翼。我王厚之,祉佑在侧。德销百殃,利受其福。去彼吴庭,来归越国。觞酒既升,请称万岁。”

越王曰:“孤承前王余德,守国于边,幸蒙诸大夫之谋,遂保前王丘墓。今遭辱耻为天下笑,将孤之罪耶,诸大夫之责也?吾不知其咎,愿二三子论其意。”

大夫扶同曰:“何言之鄙也?昔汤系于夏台,伊尹不离其侧;文王囚于石室,太公不弃其国。兴衰在天,存亡系于人。汤改仪而媚于桀,文王服从而幸于纣;夏殷恃力而虐二圣,两君屈己以得天道。故汤王不以穷自伤,周文不以困为病。”

越王曰:“昔尧任舜、禹而天下治,虽有洪水之害,不为人灾。变异不及于民,岂况于人君乎?”

大夫若成曰:“不如君王之言。天有历数,德有薄厚。黄帝不让,尧传天子。三王臣弑其君,五霸子弑其父。德有广狭,气有高下。今之世犹人之市,置货以设诈。抱谋以待敌。不幸陷厄,求伸而已。大王不览于斯而怀喜怒?”

越王曰:“任人者不辱身,自用者危其国。大夫皆前图未然之端,倾敌破雠,坐招泰山之福。今寡人守穷若斯,而云汤文困厄后必霸,何言之违礼仪?夫君子争寸阴而弃珠玉,今寡人冀得免于军旅之忧,而复反系获敌人之手,身为佣隶,妻为仆妾,往而不返,客死敌国。若魂魄有愧于前君,其无知,体骨弃捐。何大夫之言不合于寡人之意?”

于是大夫种、范蠡曰:“闻古人曰:‘居不幽,志不广;形不愁,思不远。’圣王贤主皆遇困厄之难,蒙不赦之耻。身拘而名尊,躯辱而声荣;处卑而不以为恶,居危而不以为薄。五帝德厚而穷厄之恨,然尚有泛滥之忧。三守暴困之辱,不离三狱之囚,泣涕而受冤,行哭而为隶,演易作卦,天道佑之。时过于期,否终则泰,诸侯并救,王命见符,朱鬣、玄狐。辅臣结发拆狱破械,反国修德,遂讨其雠。擢假海内,若覆手背,天下宗之,功垂万世。大王屈厄,臣诚尽谋,夫截骨之剑,无削剟之利;舀铁之矛,无分发之便;建策之士,无暴兴之说。今臣遂天文,案坠籍,二气共萌,存亡异处,彼兴则我辱,我霸则彼亡。二国争道,未知所就。君王之危,天道之数,何必自伤哉!夫吉者,凶之门;福者,祸之根。今大王虽在危困之际,孰知其非畅达之兆哉?”

大夫计研曰:“今君王国于会稽,穷于入吴,言悲辞苦,群臣泣之。虽则恨悷之心,莫不感动。而君王何为谩辞哗说,用而相欺?臣诚不取。”

越王曰:“寡人将去入吴,以国累诸侯大夫,愿各自述,吾将属焉。”

大夫皋如曰:“臣闻大夫种忠而善虑,民亲其知,士乐为用。今委国一人,其道必守,何顺心佛命群臣?”

大夫曳庸曰:“大夫文种者,国之梁栋,君之爪牙。夫骥不可与匹驰,日月不可并照。君王委国于种,则万纲千纪无不举者。”

越王曰:“夫国者,前王之国。孤力弱势劣,不能遵守社稷,奉承宗庙。吾闻父死子代,君亡臣亲。今事弃诸大夫,客官于吴,委国归民以付二三子。吾之由也,亦子之忧也。君臣同道,父子共气,天性自然。岂得以在者尽忠,亡者为不信乎?何诸大夫论事,一合一离,令孤怀心不定也?夫推国任贤,度功绩成者,君之命也;奉教顺理,不失分者,臣之职也。吾顾诸大夫以其所能而云委质而已。于乎,悲哉!”

计研曰:“君王所陈者,固其理也。昔汤入夏,付国于文祀,西伯之殷,委国于二老。今怀夏将滞,志在于还。夫适市之妻,教嗣粪除,出亡之君,敕臣守御。子问以事,臣谋以能。今君王欲士之所志,各陈其情,举其能者,议其宜也。”

越王曰:“大夫之论是也。吾将逝矣,愿诸君之风。”

大夫种曰:“夫内修封疆之役,外修耕战之备,荒无遗土,百姓亲附:臣之事也。”

大夫范蠡曰:“辅危主,存亡国,不耻屈厄之难,安守被辱之地,往而必反,与君复雠者:“臣之事也。”

大夫苦成曰:“发君之令,明君之德,穷与俱厄,进与俱霸,统烦理乱,使民知分:臣之事也。”

大夫曳庸曰:“奉令受使,结和诸侯,通命达旨,赂往遗来,解忧释患,使无所疑,出不忘命,入不被尤:臣之事也。”

大夫皓进曰:“一心齐志,上与等之,下不违令,动从君命;修德履义,守信温故;临非决疑,君误臣谏,直心不挠;举过列平,不阿亲戚,不私于外,推身致君,终始一分:臣之事也。”

字体大小
背景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