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绡剪(上)

第8章

老脱肚中已饱,衣服已干,又有十两银子,包包裹裹,又荡到别处去了。秦淮地面,茶坊酒肆,且是有趣,老脱尽情游玩,那里有一些羁绊。真个是:江海闲人,乾坤浪子。僧不僧,俗不俗,着处为家,呆不呆,痴不痴,逢人是伴。

富贵功名,抛在脑后。嘻笑怒骂,不挂心头。今日不忧明日事,得开怀处且开怀。

这老脱将卖蛇的十两头儿。去买了三个猪头、三只鹅、三尾鱼,借一个寺里烧煮安排。又加上银锭阡张,果品酒浆,他将一付三牲,祭献当境城隍土地、江淮神众;一付三牲,祭献生身父母,三代宗亲,一切有分亡戚。这一付三牲,请出小厮来,对他说:“小厮,小厮,你随了我年把,沙也不曾打个爽利,且是吃惊吃吓,教你孤孤伶伶,拆散了你的兄弟。今备三牲酒果,专席请你。你若要吃,吃一个饱。你若不喜吃,也在上面走一遭,尽了我的一点心。”那小厮听说罢,抖擞精神,轻轻的将脚尖恭起,在三牲左右盘旋走了一遭,跳下地来伏着。老脱三宗祭献已毕,叫寺里道人相帮收拾进内。送一付与寺主,两付将来切碎,用盘子盛了,拿到十字街头施舍。看官们,你道奇否,只有舍茶、舍粥:舍汤、舍水的,几曾见有舍猪鹅鱼肉的?那胆小乞丐不敢来吃。老脱叫道:“不吃素的朋友,来吃几块。”先是拖几个呱子们吃起,一个时辰,尽行消缴。拿了盘子还寺宿了。停了一两日,高兴出门,又走新鲜地方去了,一路逍遥自在,自不必言。

光阴易逝,只见瑞雪飘飘,寒林漠漠,又值岁寒时节了。老脱此时荡过徽州,到宁国地面。这个乡风,寺庙稀疏,人家俭朴。腰边还有几两银子,又不知那里来的,日日在县前饭店,买些饭吃,夜夜在庵庙,勉强借宿,僧道冷脸难看。一日想起,寻间人家空房,借住过年。随路走去,走到一个圣堂巷里,一所绝大房屋,墙垣齐整,门面轩昂,乃是赵员外之家。其家专囤长落,家里有四方杂货,贱时收,贵时卖,如此生理发家,也非一日。老脱经过门首,立定脚看了一会,只见对门,到有间小小空屋,门扇也无,且是矮矮楼子。老脱看了又看,又步将进去,细细瞧瞧,道这屋子空着不知是那家的,今日是十二月廿六了,僧道们怕我在那里过年,做嘴做脸,若得在这间房子过年也好。

立了半晌,只见赵家走出一个人来。老脱问道:“长兄,动问一声,这间房子不知是那家的?我要租他的住住,长兄对我说个明白。”那人咯地里一笑道:“这房子到是我家的,你若不怕死,只管搬进去住,房租到不论。”老脱道:“难道这房子会吃人的不成?”那人道:“这房子空了廿三年了。你却不知,倒是四远闻名的。老实对你说,搬进去的,不上三日,就有应效。若有四五人,还剩个把还你,只一二的人家,竟不够死哩。”老脱道:“是甚么缘故?”那人道:“对你说,连你也要打寒噤哩!”老脱道:“你且说说我听。”那人道:“这房子里,闻得说先年有个女人,吊杀在楼上,夜夜响动,以此人不能安庄。后来一年一年,越发弄得鬼多起来。五年前,一个书呆,说道不怕鬼,进去宿一夜试试看。只见夜里走出一班来,上头上脸,发急乱喊起来,登时跑回家里,病了十多日。就是僧道驱遣,也经几十次了,全没相干。去年我家员外,欲得拆了这房子,这一日就有个弟兄病将起来,乱话说道:“你家若拆了房子,不把我们安身,我们就搬到你家里来住。员外知道利害,至今不敢拆这屋子。若是没有缘故,十间房子也没得空哩。”老脱听罢道:“老兄,老兄,多谢你替我这等说得详细。这屋子千万要借住一住,若有些鬼,我在下到不理论的。”那人道:“你不理论他,他要理论你。”老脱道:“不妨,不妨。”即同那人走到赵家,腰边取出银包,撮出五六钱一块,包了送与那人道:“凡事你都莫要管,一定要借住住。”那人笑道:“房租到不打紧,年深日久,门窗都是没的,止得几块楼板,年近岁逼,那里去修理?”老脱道:“我是只身,又无多少箱笼,没有门窗关闭倒爽快些,极中我的意。但是今日我就要在这楼上歇了。对你说过,休得又生变卦。”那人道:“我对你说得明明白白,你硬要住,但凭你几时住就是哩。”老脱欣然去到寺中,央了一个香公,拿把条帚,自己背了几件破衣,欣然来了。香公替他到赵家拿条梯子,登楼扫了一番。左首一片大大空地,屋后一个洋洋冷荡,右首屋子,是些牛羊猪圈、毛厕而已。老脱登楼看看,十分欢喜道:“清净得有趣。”又叫香公去问赵管家借张桌凳来,迳回寺去。老脱独坐楼头,细细观看,觉得心旷神怡。毕竟不知这屋子有鬼无鬼,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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