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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哀尝与诸兄过邑人陈准,诸兄友之,皆拜其母,哀独不拜。准弟徽曰:“子何以不拜吾亲?”哀曰:“夫拜人之亲者,将自同于人之子。其义至重,哀敢轻之乎?”遂不拜。昔侯霜欲与王仲回交友,仲回被征,霸遣子昱候于道,昱迎拜车下,仲回下答之。昱曰:“家公欲与君纳交,何为见拜?”仲回曰:“君房有是言,丹未之许也。”夫不轻拜人之亲,与不轻受人子之拜,可见古人交道最谨。彼岂轻为然诺,有匪人之吝者耶?
纪僧真得幸于齐世祖,容表有士风,尝请于世祖曰:“臣出自本县武吏,逢圣时阶荣至此。为儿婚,得荀昭光女,即时无复所须,唯就陛下乞作士大夫。”上曰:“此由江栊宦伲我不得措意,可诣之。”僧真承旨诣瑁登榻坐定,韫嗣左右曰:“移吾床远客。”僧真丧气而退,以告世祖。世祖曰:“士大夫故非天子所命。”呜呼!世祖安得有此人君之言?以天子不能与人一士大夫。然后为天子,后世官阶多从中赐,以致纷纷陈乞,朝政浊乱,皆由官职不重故耳。惜哉惜哉!昔优人李可及,擢为威卫将军,曹确曰:“太宗着令,文武官六百四十三,谓房乔曰:‘朕设此待天下之贤人士,工商杂流,正当厚给以财,不可假以官也。今而位将军,不可。’此谓至论,愚尝谓工匠杂流,官当止于文思院,但因功以品禄,若以卿寺之衔与之,终非所以别九流也。”
司马温公言,昔与王介甫同为郡牧判官,包孝肃为使,时号清严。一日牡丹盛开,包公置酒赏之,公举酒相劝,某素不喜酒,亦强饮。介甫终席不饮,包公不能强也,以此知其不屈。昔王丞相导,同大将军敦,饮于石季伦崇家。崇出妓劝酒,不饮则杀之。导素不能饮,是日沽醉,敦独不饮。至杀三妓,导劝之,敦曰:“杀彼家人耳,于我何与?”竟不饮。此皆大不近人情者,所为必如此,然后能乱天下。吕公以安石貌似王敦,信然。
王述初因家贫,求试宛陵令,愿受赂遗,为州司所检,有一千三百条。王丞相使谓之曰:“名父之子,不患无禄,屈临小县,甚不宜尔。”述答云:“足自当止,时人未喻也。”后屡居州郡,清洁绝伦,禄赐皆散之亲故,始为当时所欢。然则仕人必先自足其欲,而后可以为廉乎?后虽清洁,亦何补于宛陵之涂炭,然始为蜣蚣,终为玄蝉,犹为善变。今人初第,刻意厉行,要致虚名。及其位高,乃纵滥。如孙盛为长沙太守,颇营资货,桓温遣部从事至郡察知之,重其高名不效,反与温笺,辞旨放荡则又出,清波人污池,去述远矣。
晁秘监以集句示刘贡父,贡父曰:“君高明之识,辅以家世文学,何至作此等伎俩?殊非我素所期也。”吾尝谓集古人句,譬如蓬荜之士,适有佳客,既无自己疱厨,而器皿肴蔌,悉假贷于人。收拾儿矗意欲强学豪奢,而寒酸之气,终是不去。非如贵公,供帐不移,水陆之珍,咄嗟而办。由此观之,集句真不足重。昔王介甫素好集句,尝以此困人,人尝以久假不归讥之。后咏石砚,为东坡所屈,使闻此言,尝更愧恨。
韩持国喜声乐,遇极暑,辄求避。屡徒不如意,则卧一榻,使婢执板缓歌不绝声,展转徐听,或颔首抚掌,与之相应。往不复挥扇,以此避暑,恐不如姚崇骑骝游茂林中,更为清适。
庆历中,上用杜衍、范仲淹、富弼、韩琦任政事,孙之翰为谏官,尝家居,石介过之。介言富公言滕宗谅等守庆州,用公使钱坐法,杜公则欲置宗谅重法,范公则欲薄其罪,富公欲抵重法,则惧违范公,欲薄其罪,则惧违杜公,不知所决。翰曰:“守道以为如何?”介曰:“窃虑之。”乃叹曰:“法者,人主之操柄,今富公是不知有法,而未尝意在人主也。”呜呼!不论法而先论宰相之意,此天下之所以不平也。不如此,则法且不行,可奈何?此亦难过责富公。夫法者君相所持以平天下者,今宰相以意为重轻,苟一于任法,虽不失平,然互有异同,终不成狱。衰季之世,事多若此。不然,徒成一去国之名耳。若杜范则犹可以理事,非凡相比。
昭宗时,有一弄猴,颇驯,能随班起居,昭宗赐以绯号“孙供奉”。朱梁僭号,令此猴随班起居,猴望见全忠,径趋跳跃奋击,遂被杀。吾尝叹明皇之象,后唐之猴,可流芳百世矣。此二兽者,其亦国土之报与?卫懿公之鹤,乃独不然。愧之愧之!
景德中,李迪、贾边皆举进士,省试皆不与。迪以赋落韵,边以“当仁不让于师论以师为众,”与汪疏留,乃奏乞特收。王文正公为相,曰:“迪虽犯不考,然出于不意,其过可恕。边特立异说,将令后生务为穿凿,破坏科场,渐不可启。”遂收迪而黜边。今人不遵朱注,务为奇说,致令后生方习六甲,即欲弹射朱陆,亦自多事。
曾子固与王荆公友善,后神宗以问子固云:“卿与王安石相知最早,安石果何如?”子固曰:“安石文章行谊,不减杨雄,以吝故不及。”神宗遽曰:“安石轻富贵,似不吝也。”子固曰:“臣所谓吝者,以安石勇于有为而吝于改过耳。”神宗颔之。孔子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吾是益验,训吝谓吝于改过,尤妙。
李观作文,不旁沿前人,时谓与韩愈相上下。及观少夭,而愈后文益工,议者以为观文未极,愈老不休,故卒擅名。陆希声以为观上辞,故辞胜理。愈尚质,故理胜辞。虽愈穷老,不能加观之辞。观后愈死,亦不能逮愈之质。夫文贵质多而不贵文多,于此可见。此韩公所以起八代之衰也。
桓文林姑是杨司空夫人,文林父卒,姑赴哀,止于传舍,整饰而入,文林心非之。及劳问,终无所言,号哭而已。司空遣吏奉祀,因县发取祀具,悉拒不受。后每至京师,未尝舍宿杨氏,用情若此,良可据矣。今人率以贵盛骄其戚属,令人茹恨,可以为鉴。
后唐张文礼素不知书,亦无方略,唯于懦兵之中,萋菲上将,言甲不知进退,乙不识军机,以此军人推为良将。呜呼!士人中亦有得此术而取高位者,大都驰中驷以当下驷,愈自觉其骏逸耳。孔子恶子贡好与不若己者处。亦是此意。
《真经》曰:“学道如穿井,形愈深而去土愈难出。”此与《孟子》掘井之论相似。颜子未达一间,还是有余土在。
马季良善鼓琴,好吹笛,达生任性,不拘儒者之节。大将军邓骘闻季长名,召为舍人,非其好也,遂不应命。后客游凉州,会羌乱米贵,关西道贻老嗤,季长既饥困,乃叹息曰:“古人有言,左手据天下之图,右手刎其喉,愚夫不为,所以然者,生贵于天下也。今若较寻尺羞,灭无资之躯,殆非老庄所谓矣。”遂应骘召。尝见后人有非为贫而仕之,言以未免为饥寒所累。要之,圣贤涉世,不苟求异,禄仕亦未为害道。
昔罗友少有美韵,不持检节,好伺人祠,往乞余食,虽营署市肆,不以为羞。时在桓温府,桓责之曰:“君太不达,须食,何不就身求?乃至于此。”友傲然不屑,答曰:“就公乞食,今乃可得,明日已复无。”桓大笑之。后举为襄阳太守,举其宏纲,不存小察,甚为吏民所安。裴休披毳衲于歌妪院,持钵乞食,曰:“不为俗情所染,可以说法为人。”贤者何得为是?吾恐脱俗,良不在此。近闻唐伯虎高才被弃,遂恣意放浪,狂态百出。尝变服乞食虎丘山,遇游客赋诗不就,遂从旁续成,朗吟数联。客惊前视,即大笑而去。人皆以为达,而不知越礼违教,所损甚大,亦由罗友、裴休作俑于前也。以是为通达,君子耻之。
张天锡在北,数游宴园池,颇废政事。时有谏者,天锡曰:“吾非好行,行有得也。”观朝荣则敬才秀之士,玩芝兰则爱德行之臣,睹松竹则思贞操之贤,临清流则慕廉洁之行,览蔓草则贱贪秽之吏,逢飚风则恶凶狡之徒。若引申触类,庶无遗漏矣。夫与其得之于心,不若见之于事,实政未能及人,慢游徒为玩物,此止可间一行耳。昔东坡在杭,尝云了郡事于湖中,吾犹病之,此饰词欺人,何足为法?
《紫微贞经》曰:“为道者譬持火入冥室中,其冥即灭而明烛存。财色于己,如小儿贪刀刃之蜜,其甜不足美口,即有截舌之患。”夫蜜刀之喻,可谓切譬,但不知冥室中自有常明者在,不待持火自外来也。
景佑末,西鄙用兵。大将刘平死,议者以宦官监军,主帅不得专,致平失利。或请罢诸帅监军,仁宗以问宰臣吕文靖公,公曰:“不必罢,但择谨厚者为之。”仁宗委公择之,对曰:“臣待罪宰相,不当与中贵私交,何由知其贤否?愿诏都知押班保举,有不称者与同罪。”仁宗从之。翊日,都知叩头乞罢监军宦官,士夫嘉公有谋,夫不动声色,坐罢监军。哲人举事,固自不凡,陈窦之祸,皆由谋之不足也。是以君子立朝贵有智。
参寥尝与客评诗,客曰:“世间故实小说,有可以入诗者,有不可以入诗者,唯东坡全不拣择,入手便用。如街谈巷说,一经坡手,似神仙点瓦砾为黄金,自有妙处。”参寥曰:“老坡牙颊间,别有一副醺︻穆,他人岂可学耶?”座客无不以为然,城诗不及文,亦坐此病。诗若淘洗不尽,则珠玉瓦砾,杂然并陈,总不成文。此数十位圣贤中,着一个屠沾儿不得。
有真人问人曰:“子尝弹琴,弦缓何如?”答曰:“不鸣不悲。”又问弦急何如?曰:“声绝而伤悲。”又问缓急得中何如?答曰:“众音和合,八音妙奏矣。”真人曰:“学道执心调适,亦如弹琴,道可得矣。”此言见道。
李文靖为相,专以方严重厚,镇服浮躁,尤不乐人论说短长。胡秘监谪商州,久未召,尝与文靖同为制诰,闻其拜参政,以启贺之,诋前居职罢去者,云吕参政以无功为左丞,郭参政以酒失为少监,辛参政非才谢病,优拜尚书,陈参政新任失旨,退归两省,其誉文靖甚力。文靖慨然不乐,命小吏封置别箧,曰:“吾岂真优于是,亦适遭遇耳。乘人之后而讥其非,吾所不为,况欲扬一己而短四人乎?”终为相,秘监不复用。呜呼!此真足以塞谄佞之途矣。夫执政之门窥伺者众,不以贿进,则以佞人。贿进者其害浅,佞入者其机深,一不加察,则颠倒是非,赞成邪僻,其害有不可胜言者,噫!秉政者了此,则事可过半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