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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同三司左仆射刘臻无吏干,又性恍惚,取悦经史,终日覃思。至于世事,多所遗忘。有刘讷者,亦任仪同,俱为太子学上,情好甚密。臻住城南,讷住城东,臻尝欲寻讷,谓从者曰:“汝知刘仪同家乎?”从者不知,寻讷谓臻还家,答曰:“知。”于是引之而去。既扣门,臻尚未悟,谓至讷家,乃据鞍大呼曰:“刘仪同可出矣。”其子迎门,臻惊曰:“汝亦来耶?”其子答曰:“此是大人家。”于是顾盼久之乃悟,叱从者曰:“汝大无意,吾欲造刘讷耳。”尝闻莆学士陈公音终日诵读,脱略世故。一日往谒故人,不告从者所之,竟策骑而去。从者素知其性,乃周回街衢,复引入故舍。下马升座,曰:“此安得似我居?”其子因久候不入,出见之,曰:“渠亦请汝来耶?”乃告以故舍。曰:“我误耳。”与此大相类。乃知天下事未尝无对,可资一噱。除公尝考满,当造吏部,乃造户部,见征收钱粮,曰:“货赂公行,仕途安得清?”司官见而揖之,曰:“先生来此何为?”曰:“考满来耳。”曰:“此户部非吏部也。”乃复出。其可笑者多类此。
河东柳耍隋帝甚重其学,尝引入内阁论事。每与嫔后对酒时,逢兴会,辄遣命之至,与同榻共席,恩若友朋,帝犹恨不能夜召。于是命匠刻木偶人,施机关,能坐起拜伏,以像恕5勖吭谠孪露跃疲辄令宫人置之于座,与相酬酢而为欢笑。夫古今君臣相得者多,未有如此之甚者,其何术致此?观其与嫔后同榻共食,大低便佞为人主所狎耳。然亦大异事。
阮裕在剡,曾有好车,借者无不皆给。有人葬母,意欲借而不敢言,阮后闻之,叹曰;“吾有车而使人不敢借,何以车为?”遂焚之。夫古人有车,惟恐人之不借。今人有车,惟恐人之借。古今人相远若此。要之,能以物公之于人,非有道者不能。昔孔子不借。盖于子夏以护其短,而子路之志愿,惟以车马衣裘与人共,在贤者且以为难,他可知矣。
许询、王循论理,共决优劣,苦相挫折,王遂大屈。许复执王理,王执许理,更相覆疏。王复屈许,谓支道林曰:“弟子向语何似?”支从容曰:“君语佳则佳矣,何至相苦?耶岂是求理中之谈哉!”今人请学论事,各求理胜,往往词色俱厉,甚至作书互争,多至千百言,使者往返四三不止,亦是涵养未定。
戴安道从东出,谢安石往看之。谢本轻戴,相见但论琴书,戴既无吝色,而谈琴书甚妙。谢悠然知其量,此安道之所以为安道也。其视不对米价何如有道者,其度量语言自别。
王莽之子宇,非莽所为,身先被杀。褚渊之子贲,非渊失节,遂不复仕。人之无道,父子之间,亦不能容,况他人乎?士诚不可以世类论也。
《齐循吏传》载周洽历句容、曲阿、上虞、吴令,廉约无私,卒于都水使者,无以殡敛,吏人为买棺器。齐武帝尝非洽曰:“洽累历名邑,而居处不理,遂坐无宅死,令吏衣冠之。此故宜罪贬,无论袤恤。”乃敕不给赠赙。呜呼!此岂人君之言乎?今仕人亦复有是其说者,是亦仲长统之见也。
梅圣俞作《碧云》,其言专讦士人,而于范仲淹、文彦博、庞籍攻之尤力,且言多涉阴私,秽媟可笑。以圣俞乃为此,其终身坎轲,不得大用,得非天道与?孰云外史之言为可信哉!谗舌一鼓,千载受诬,奸人多以是害人,于百世之下可罪也已。
卷四
林时隐博学多闻,深明象纬,聚书数千卷,皆自校仇。语子孙曰:“吾与汝曹获良产矣。”昔先正亦云:“积书以遗子孙,子孙未必能读。”吾尝笑其言。夫积书所以尚友古人,自广闻见,岂徒遗子孙为功名计耶?若恃是为产,恐亦易徒。昔杜暹家藏书,皆自题跋尾,以戒子孙,曰:“损俸买来手自校,子孙读之知圣道。鬻及借人皆不孝。”似亦过为着意。与李赞皇惜平泉花草,其意相同。噫!此岂一家能数百年物耶?吾每蓄书,辄祝之曰:“愿长有贤者披阅,不使虫鱼相侵,更得展用。即为得所,但惜书过甚,不轻批点。友朋相借,犹有吝心,亦是痴态未除。”
平继叔研综经籍,多所通究。安贫乐道,不营资产,衣食常不足,妻子不免饥寒。二子并不率父业,好酒自弃。继叔忿其世衰,植杖巡舍□□而哭,不为营事婚宦。亲知每以为言,继叔曰:“此辈会是衰顿,何烦劳我?”乃别构精庐,置经籍其中。一奴自给,妻子莫得而往。时有珍味,呼时老东安公刁雍等共饮敢之,家人无得尝焉。处不肖子,只得如此。昔丁晋公在光州,亲知皆会,至食不足,转运使表闻,有旨给京东房钱一万贯,为其子数月呼博而尽。临终前半月,已不食,但焚香危坐,默诵佛书,以沈香煎汤。时呷少许,临化之际,神识不乱,奄然而逝。此则为不肖子所苦矣。殊失料理,可为一概。
何敬叔在政清约,不通问遗尝。岁俭,夏节忽榜门受饷,共得米二千八百石,悉取以代贫人输租。有问余者曰:“此可为法乎?”笑曰:“此急救良方也。”
冯京知制诰日,韩琦为相,京数月不一见。琦谓其傲,以语富弼京妇翁也,使往见之。京曰:“公为宰相,而京不妄诣,乃所以重公也。岂傲哉?”昔王旦以张师德可惜,谓其三见宰相。以此观之,京此处高于师道,王公此处高于韩公,韩公犹责人往见,他可知矣。
曾布以翰林院学士权三司使,坐言市易事,落职,知饶州。舍人许将当制,颇多斥词。制下,将往见曾曰:“始得词头,深欲缴纳,又思衅隙如此,不过同贬耳,于公无益。其中语言,颇经改易,公他日当自知。”曾曰:“公不闻宋子京事乎?昔晏元献当国,子京为翰林学士,晏爱宋才雅,税一第于近处居之。遇中秋,晏公启宴召宋,出妓饮酒,达旦方罢。翌日罢相,朱当草词,极诋斥。方子京挥毫之际,昨夕余酲尚在,观者亦骇。盖此事由来久,何足校耶?”许亦怃然而去。余尝闻谏垣中一人与一部卿甚厚,偶以事相忤,已具奏论列,犹饮其家,倾倒而去,少选而言章上矣。明日又复往,顾曰偶议论不合,故相辨证,非伤之也。古今人情反覆多同,可慨也已。
周墀节度郑滑,表韦澳在幕府,会墀入相,私语澳曰:“卿何以教我?”澳曰:“愿公无权。”墀愕然。澳曰:“爵赏刑罚,人主之柄,公无以喜怒行之,俾庶官各举其职,则公敛衽庙堂,天下治矣。乌用权?”墀叹曰:“吾先居此,得无愧乎?”呜呼!此真可以为万世法。诚使为相者,以人才进退之权付之天官,兵马之权付之司马,钱谷之权付之司徒,刑罚之权付之司寇,而吾一一责其成功。如不得人,则亟请易之,天下何忧不治?后世以公家之权,济私家之用,政事日非,率皆由此。虽然,权亦自能累人。昔王安石在侍从时,每言唐太宗令谏官随宰相入阁,最切于治道,所当举行。及入政府,孙莘老李公择请举行之。安石不可,曰:“是又益两参政。”何与前言异也?此惟恐太阿之柄,持之不专,其志难行。宁能免于用权,故卒以专偾事。
范蜀公镇,至和中,尝论中书主兵,枢密主民,三司主财,各不相知。故财已匮而枢密益无兵穷,民已困而三司取财不已。今户部司钱谷,兵部司军马,连岁虏骑日骄,边塞多事,议者兴言筑墙增堡,募兵纷纷不已。户部转输,多出额外数百万,度支不继,率请裁抑。二部题请,常令廷臣会议不决,与此何异?尝见户部王柳滨在部时,每抗沮兵部所议。未几,转兵部职方,户部诸郎相庆曰:“柳滨去,知钱粮诎乏,不致妄与矣。”已而所用日增,且言某藏可动,某储可支,户卿夏松泉衔之,竟表免削职。一人之身,旬月异官;一人之心,旬月异趋。此无他,地分不同耳。以是知会计不可不详且豫也。
秘书监姜皎得罪,张嘉贞附会权幸,请加诏杖。俄而皎死,后广州都督裴晗认掠。帝问法当如何,嘉贞复援皎例。时张说进曰:“臣闻刑不上大夫,以其近于君也,故曰士可杀不可辱。向者姜皎官是三品,亦有微功,若其有犯,应死即杀,应流即流,不宜庭辱,以卒伍待。况律有八议,勋贵在焉。皎事既不可追,晗绕袢莞蠢模俊鄙先黄溲浴<握晖宋剿翟唬骸昂窝允轮深也?”说曰:“宰相者,时来即为,岂能长据?若贵臣尽当可仗,但恐吾等行当及之。此言非为晗龋乃为天下士君子也。”嘉贞有惭色。由此观之,殿陛鞭扑,至宋始弛耳。所以养成士习,正直满朝,大都士不惮削职,亦不避远窜。但恶辱体受刑,死于杖下,当国者往往藉是以箝谏官之口,顿忘国体,恐亦自不免也。
王佛大临荆州,甚得民和。桓南郡时在江陵,既为本国,且奕叶故旧,常以才雄驾物,王每裁抑之。南郡尝诣王,通人未出,南郡乘舆径入,王对南郡鞭门干,南郡怒去,王亦不留。,夫对客鞭人,长者不为,而乘舆径入,亦非所以事邦大夫礼也。士者往往恃故旧,望人以格外相容,不惟难行,抑且自损。
张安道与欧阳文忠,素不相能。安道守成都日,文忠为翰林,苏明允父子,自眉州走成都,将求知于安道。安道曰:“吾何足为重?”乃为作书办装,使人送至京师,谒文忠。文忠得明允父子所着书,亦不以安道所荐为嫌,大喜曰:“后来文章当在此。”即极力推挽,天下高此两人。夫爱才公心,人皆以引用为私。近见杨费诸公,人之所用,己必斥之。未几,己之所用,人亦斥之。往往才智之士,遭相臣一盼者,动摈弃终身,更不追论公私,以为进退,良可叹惜,视前辈风流远矣。
蔡子度自豫章征为吏部尚书,傅季友时与徐羡之共管朝政,蔡因傅隆以问季友。若选事悉以见付不论,不然,不能拜也。季友以语羡之,羡之曰:“黄门郎以下,悉以委蔡,吾徒不复厝怀。自此以上,故宜共参同异。”蔡曰:“我不能为徐干木署纸尾也。”遂不拜。夫审而后入。既不忤人,亦不失己,真可为法。
学者要有伟量渊衷,使人不能窥其涯矣。方为人道之器,常见士夫群聚,少负寸长,急于自见,往往以声色示人,令其望而知辨,皆不能善藏故耳。昔徐羡之自布衣以局度超居廊庙,朝野推服,谓有宰臣之望。沈密寡言,不以忧喜见色,颇工弈棋,观戏常若未解,当世倍以此推之。尝与谢晦、傅亮宴聚,晦、亮才学辩博,羡之风度详整,时然后言。郑鲜之叹曰:“观徐、傅言论,不复以学问为长。”魏阳元为钟毓后将军长史,毓每与参佐射,阳元尝为筹画。后遇朋人不足,以阳元满数,毓初不知其善射,阳元既容范间雅,兼发无不中,举莫能敌。毓谢而叹曰:“吾之不尽卿才,有如此射矣。夫使人知之不尽者,必其藏之有余。若一见而知底里,浅也甚矣。”
李光颜初任都统,韩弘恶光颜忠力,乃饰名姝,教歌舞,遣使以遗光颜曰:“公以君暴露于外,恭进侍者,慰君征行之勤。”光颜大会将校,引使者以待姝至,秀曼都雅,一军惊视。光颜曰:“战士皆弃妻子,蹈白刃,奈何以女色为乐?为我谢公。”因呜咽泣下,将卒数万皆感激。呜呼!感人原不在多,仅仅数言,已足以夺韩弘之魄,而收军士之心,卒致敛手削地,皆由于此。大抵奸雄巧于伺人,多以声色货利,少不自持,卒为所窥。有识者自能察识。所谓上将伐谋,殆多类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