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癸丑十二月初六为原配张笙梅夫人四旬冥寿之辰有感赋此

去年余四旬，卿尚为余寿。今日卿四旬，为卿奠清酎。相隔无几时，欢笑不可复。卿为我称觞，扶疾勉奔走。翌日病势增，头脑苦眩瞀。浃旬强支持，人比黄花瘦。相对遗愁怀，雪夜数更漏。清晨劝加餐，濒行尚颔首。如何一瞬间，和缓莫能救。诀别何缘悭，耿耿常负疚。一朝长别离，玉颜难再觏。思卿令人老，潘鬓添丝骤。折我连理枝，清泪湿罗袖。悠悠隔生死，此恨绵宇宙。儿女幸长成，次第谋婚媾。中馈久无人，空房谁共守。弦断以胶续，得新敢忘旧。为卿尝斋奠，相将芳醪侑。含涕倚遗物，人亡琴难奏。蔼然见卿颜，常在余左右。温淑树阃仪，令德贻堂构。酬酒抒悲忱，卿其来眷佑。

【注】清酎：清醇之酒。

称觞：举杯祝酒。唐马怀素诗饯唐永昌：“闻君出宰洛阳隅，宾友称觞饯路衢。”此谓一年前夫人抱疾为己张罗四十寿辰事。

眩瞀：眼睛昏花，视物不明。宋王安石与耿天骘书：“今夏复感眩瞀如去秋，偶复不死，然几如是而能复久存乎。”

清晨联谓夫人去世当天，早晨犹劝己多进早餐，临别犹见点头以示送行。

诀别联谓夫人未等己回，已仙逝而去，连诀别之时机亦错失，负疚之心，耿耿於怀。

觏：遇见，看见。诗豳风伐柯：“我觏之子，笾豆有践。”

潘鬓：潘郎鬓。谓中年鬓发初白。宋史达祖词齐天乐白髪：“秋风早入潘郎鬓，斑斑遽惊如许。”

婚媾：婚姻，嫁娶。晋葛洪抱朴子弭讼：“夫婚媾之结，义无逼迫。彼则简择而求，此则可意乃许。”

中馈：原意为家中供膳诸事。後引喻为妻室。宋张齐贤洛阳缙绅旧闻记张相夫人始否终泰：“及为中馈也，善治家，尤严整。”

断弦句：谓娶继室。古时将继室称为续弦。

侑：劝。诗小雅楚茨：“以为酒食，以享以祀。以妥以侑，以介景福。”毛传：“侑，劝也。”此喻希冀夫人再多饮一杯。

温淑：温和善良。古代妇女必需之品德。

阃仪：妇女的容止。宋陈亮祭薛象先内子黄氏恭人文：“体地道之无成，致阃仪之靡失。”

令德：美德。左传襄公二十四年：“子产寓书於子西，以告宣子曰：子为晋国，四邻诸侯不闻令德，而闻重币，侨也惑之。”

堂构：房舍，借喻家庭。

酬酒联谓再敬夫人一杯酒，述说悲怀和思念，望能来保佑我们共同的家。

【笺】此是作者为悼念夫人去世一周年而写。於沉静间有深情，於平淡中见剧痛；娓娓道来，如诉别离之苦状，层层推去，又抒思恋之衷肠。

锺春晖之滇稽核盐务赋此赠行

朝朝萍聚沪江隈，一曲骊歌蓦地催。古谊论交情最挚，热肠爱国志难灰。七年淞北谭文艺，万里滇南辟草莱。天欲仗君调鼎鼐，今朝小试榷盐才。

【注】古谊：古贤之风义。宋史文天祥传：“是卷古谊若龟鉴，忠肝如铁石，臣敢为得人贺。”

调鼎鼐：即鼎鼐调和。相传商武丁问傅说治国之方，傅以如何调和鼎中之味喻说，遂辅武丁以治国。後因以“鼎鼐调和”喻处理国政。元郑光祖老君堂第二折：“鼎鼐调和理庶民，安邦定国立功勋。”

锺景竹由香港寄诗寄和

孤飞万里梦中身，籍寄相思短笔陈。惆怅天涯知己少，回舟偏作异乡人。

甲寅（1914）

偕家人游六三园

淞滨权作武陵源，一望花飞带雨翻。作伴寻芳何处好，宝山路北六三园。

雨丝风片养花天，满园猩红放杜鹃。那得枝头场漫，胭脂零落照华年。

述怀和徐荩丞韵

垂钓荒矶沪水滨，茅檐买得玉壶春。年来出兴寻梁濮，鱼鸟依人画可亲。

【注】梁濮：梁，梁苑。濮，濮上。泛指游览采风之地。

梅花耐得五更寒，道是辽东管幼安。风雪漫空开冷眼，莫将衷曲向人弹。

【注】管幼安：即管宁。三国魏人。尝与华歆同席读书，有显宦过门，歆废书以观，遂与歆割席分坐。兵乱避之辽东，山居三十余年，从者甚多。後以为脱俗清高隐逸之典。

再叠前韵

世事茫茫向水滨，消将残腊即回春。劝君莫洒新亭泪，故国山河倍可亲。

【注】残腊：古代称祭百神为蜡，祭祖先为腊。秦汉以後统称腊。又因腊祭皆在岁末，因称十二月或岁末为腊。

新亭泪：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

言语：“过江诸人，每至美日，辄相邀新亭，藉卉饮宴。周侯中坐而欢曰：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皆相视流泪。唯王丞相愀然变色曰：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对。”是西晋亡其半壁江山南渡诸臣故事。後喻怀念故国之典。此首诗作於清亡後二年，应是劝人不做逊清遗老。

客窗风雪不胜寒，小隐淞滨容膝安。不料哀鸿惊旅梦，豪门彻夜竞吹弹。

【注】哀鸿：指因天灾人祸逃亡至沪上之难民。

乙卯（1915）

乙卯春偕内子旋湖州杂咏

相将鼓棹沪江东，夜色苍茫倚短篷。佳景忽来催梦醒，烟波四顾月明中。

【作者自注】正月十六夜，舟次黎里，月色甚皎。

回首前尘卅四年，儿时游钓证因缘。今朝忽伴新鸳侣，同泛龙溪春水船。

【作者自注】十七晨，舟至湖州。忆余九龄侍母迁杭後，足迹不莅苕溪者三十四年矣，回首前尘，增我惆怅。

曲溪湾外水溶溶，载酒偕寻马鬣封。南望西湖得惆怅，彻山新峙丈人峰。

【作者自注】十九日外姑及吴希强偕余夫妇乘舟至彻山徙门桥，扫外舅陆海如先生墓。因忆余元配张外舅暨先父归葬西湖，不禁南望而兴悲也。

【注】外舅：岳父栄攀颓祝骸捌拗父为外舅。”

马鬣封：坟墓封土之形状。亦指坟墓。礼记

檀弓上：“昔者夫子言之曰，吾见封之若堂者矣，见若坊者矣，见若覆夏屋矣，见若斧者矣。从若斧者焉，马鬣封之谓也。”孔颍达疏：“马鬣之上，其肉薄，封形似之。”

斜风细雨过双林，此地当年忆委禽。新旧婿乡衣带水，绿波如见涨痕深。

【作者自注】余原聘双林姚二姑，年十八而逝，今继娶陆氏，湖州菱湖产，两地相距仅三十里，二十一日回沪过双林，不禁怅触旧怀。

【注】委禽：下聘礼。古代婚礼，纳采用雁，故称。清蒲松龄聊斋志异细柳：“时有高生者，世家名士，闻细柳之名，委禽焉。”

【笺】作者原聘姚二姑未过门即逝，因娶张笙梅，张病故，继娶陆氏。本组诗当是偕陆氏归宁故里湖州时所作。作者因祖父许正绶曾任湖州府学有多年，故感慨良多。

寄内

小别丁咛好护侍，关心江鲤达何迟。频年不解相思苦，蓦地离怀系我思。

【作者自注】余回沪後旬日，甫接内子书，故作是报之。

元配张孺人三周年奠日志感

三年幽恨结中肠，天上人间两渺茫。万绪离愁何处诉，自怜潘鬓早成霜。

艰危时势倍心惊，况复中年百感生。细数幽怀无限事，常开双眼到天明。

【作者自注】入春後常患失眠，而日本要求严酷，家事烦心，皆失眠之原因也。

【笺】是年，日本向袁世凯政府提出亡我中国之廿一条。

季春因似石病子痫症，几殆，电促赴菱为之调护。俟病情稍瘥，吴君希强邀游灵山，同游者尚有戴骧臣及本儿。口占是律

荒凉古刹几何年，山不在高祗在仙。双柏庭前游女集，五松亭畔醉人眠。峰坳隐隐藏丘壑，岩隙时时露石泉。卧地蒲牢寻款识，依稀万历四年镌。

【注】子痫症；中医学病名，常见于妊娠後期，分娩时或产褥中。症状为突然颠扑昏迷，四肢抽搐，过後逐渐清醒或入睡，反复发作。

本儿：即长子许之本，後改名为许大可。笔者外祖父。

蒲牢：钟也。

李君琴轩邀游湖州之道场山，同游者十一人

道场山色鬰苍苍，萧寺鸣钟在上方。苕水东来流蜿蜒，太湖西望势汪洋。浮屠竖立千年古，石磴盘旋百丈长。安得避秦逃世外，心头哀乐两相忘。

登道场山万象塔

数声长啸豁胸襟，独立峰颠发短吟。放眼菰城借一览，迎头弁麓仰千寻。悲怀陟岵难绳武，喜得游山全画簪。到此忽生遗世想，翛然物外涤尘心。

【注】菰城：湖州别称。

弁麓：弁山。

陟岵：诗魏风陟岵：“陟彼岵兮，瞻望父兮。”为思念父亲之典。

绳武：诗大雅下武：“昭兹来许，绳其祖武。”谓继承先祖业绩。

翛然：无拘无束，超脱貌。

景竹由滇南寄诗来依韵答之

别有离羣感，淞滨一布衣。吟肩依旧瘦，俭腹逊前肥。新雨宵来歇，晨星曙後微。数行鸿北向，一曲鹤南飞。世事纷难理，知音晚更稀。功名惭未立，吾道足凭依。

吴寅斋口知申报罢後，以陶然亭春眺诗见示，依韵和之

搜求岩穴有遗贤，偶念时艰辄惘然。漂泊肯随飞絮水，炎凉无定熟梅天。文章变幻空书字，世路崎岖漫着鞭。山月江风容啸傲，丈夫不解受人怜。

乙卯八月八日同族兄弟八人同集上海合摄一影名曰淞滨雁影。石斋先成一律以纪其事余乃依韵和之。後徵集各友诗词成淞滨雁影图册

梦魂不羡桂堂仙，沪渎栖迟十九年。故国鹃啼羁旅恨，他乡雁影弟昆联。淞滨棠棣开吟社，海上茱萸载酒天。独有愁怆偏怅触，难从雷岸盼书传。

【作者自注】夏六月，新有八妹之丧。

【注】桂堂：指月亮，月宫。宋苏轼诗八月十七日天竺山送桂花分赠元素：“月缺霜浓细蕊乾，此花元属桂堂仙。”

雁影：犹雁序。喻兄弟辈。

棠棣：诗经小雅有“棠棣”篇，内容为申述兄弟应互相友爱。後因指兄弟义。宋苏轼诗生日王郎以诗见庆次其韵并寄茶二十一片：“棠棣并为天下士，芙蓉曾到海边郛。”

茱萸：植物名。香味辛烈，可入药。民俗农历九月九日重阳节，佩茱萸能祛邪辟恶。唐王维诗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笺】义胜按：据家惺公亲手抄录淞滨雁影图集诗，有许家怡，许家恢各一律。附於下：“高会芳园傲谪仙，互将离绪溯当年。松楸每切先人慕，兰玉还期後起联。酒酌春申遗爱地，诗吟彭泽隐居天。沧桑容易更时局，珍重埙箎一曲传。”（家怡）“埙箎海上集神仙，正值共和第四年。才子高阳愧媲美，嘉宾却克厕班联。茱萸遍插三吴地，丛桂飘扬八月天。此会弟兄应记取，淞滨团聚画图传。”（家恢）埙箎同埙箎，两种相谐之乐器，喻兄弟。却克，春秋时晋国功垂一时之重臣，足跛。家恢公亦足跛，故喻己。在本书付梓前，宝文舅曾寻找此八人合影之淞滨雁影图，未得。如有上虞许氏後人知此图者，请与许宝文先生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