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直道难行近式微，沽名几辈寸心违。绝无公德推人己，那有同情表是非。治剧医成全体瘠，藏娇豢得小妾肥。伤心一语真痴绝，利益均沾酿祸机。（私）

【注】直道：正道，指确当之道理，准则。韩非子三守：“然则端言直道之人不得见，而忠直日疏。”

式微：衰微，衰败。诗邶风式微：“式微式微，胡不归。”

治剧句：谓清政府官员治国无能，人民一片赤贫。

藏娇句：谓清政府官员贪渎腐败，个人穷奢极欲。

结联点出吏治腐败之根源所在。清末吏治腐败，如官场现形记，二十年目睹之怪现象暴露已久，为众所周知。然清中央政府治腐力度亦大矣。例如杨乃武与小白菜冤案，一百多名大小官员被惩处，追责直至封疆大臣（省长），但腐败未有稍杀。

清颸\拂拂皱湘纹，一袭罗衣映夕曛。世态轻浮迷晓雾，人情冷淡幻秋云。家庭革命多凉德，骨肉操戈涣大羣。同履春冰危险地，夷然舞蹈醉眼醺。（薄）

【注】凉德：道德浇薄，无情无义。左传庄公三十二年：“虢多凉德，其何土之能守。”

大羣：大众民众。康有为大同书：“何以成名誉而合大羣，何以充职业而任师长。”本首谓清政府荒政，致使世道浇漓，人心不古，民族道德陵替之时，即国家基础崩溃之日。不以为忧，反醺然自醉。

人比黄花叹故吾，依然霜鬓压头颅。井蛙坐困思观海，窟兔纷驰尚守株。千里江流难转石，一鞭日暮滞迷途。风雷不作鱼龙化，终见螔蝓贴壁枯。（固）

【注】转石：转动石块。汉张衡西京赋：“复陆重阁，转石成雷。”本句喻清政府之顽固虽江河大川之力亦难撼动。

迷途：错误之路，本句喻清政府犹迷恋於绝路。

鱼龙化：鱼跃龙门，即化为龙。喻世事或人事之根本变化。

螔蝓：蜗牛也。本首喻清政府祗求皮毛之改革，坚持祖宗制度不准稍更，因陷入绝境。

但见怀金要路登，未闻正士逐云腾。金钗十二罗莺燕，珠履三千效犬鹰。满架芸编成朽蠹，盈廷樊棘集青蝇。不知谁抱卞和璞，抒写忧怀对杜陵。（苟）

【注】金钗十二：喻姬妾众多。白居易诗酬思黯戏赠：“锺乳三千两，金钗十二行。”

珠履三千：有谋略之门客。此喻清政府豢养而充作鹰犬之士人。

芸编：书籍。芸，香草，置书页内可以辟蠹，故称。陆游诗夏日杂题之五：“天随手不去朱黄，辟蠹芸编细细香。”

青蝇：苍蝇。诗小雅青蝇：“营营青蝇，止於樊。岂弟君子，无信谗言

I营青蝇，止於棘。谗人罔极，交乱四国。”本首喻朝廷之上，尽集谗佞之辈，即狗屠怀金亦可买官。而皇室高官依旧耽于声色，日甚一日。

【评】曹恂卿评云：以哀感顽艳之笔，写世局变幻之情，牛渚燃犀，秦庭照镜，无以逾此，而尤可贵者，出语高浑，不为纤巧刻画，亦警策，亦诙谐。足以针愚砭顽，有功世道。至抱定秋感分咏，不脱不离，亦非能手不办。

张仲侯评云：随时感事，辄形于声，无限情意，无限愁哀。读之使人太息咽泣而不能已。诚离骚之嗣音也。

吴寅斋评云：穷世局之变，探祸乱之源，笔力如马班，议论如贾董，特出八韵语耳。格调既新，句法亦奇，天授神诣，自成一家。盖非徒诗人之诗也。至各首不脱秋字，意义尤见匠心。

哈筱泉评云：浣咏八律，言皆有物，语不离宗。其中沉痛之处而又以诙谐之笔出之。诗境至此，真令人不厌百回读。

蜀东张青云评曰：八诗浑沦万象，博大沉雄，而复蕴藉多慨，唱叹有情，於家国盛衰及世道人心尤三致意焉。故有一腔热忱，有三副痛泪，亦所谓“家国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之征耳。

庚戌九月与同人游愚园

秋光何处好，楼阁起晴烟。寻菊来三径，烹茶访六泉。胜游惊海曲，险语辟人天。与张仲侯，吴寅斋，哈筱泉三君纵谈天演宗教哲理。孰有园林癖，愚公但爱钱。

【注】愚园：清末民初间，沪上名园。今废，尚有愚园路。

三径：指归隐者之家园。晋陶潜归去来辞：“三径就荒，松竹犹存。”

六泉：指园中泉水。所谓天下第几泉，皆有重复，盖因随意可命之。

海曲：海隅，海湾。唐王勃滕王阁诗序：“屈贾谊於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於海曲，岂乏明时。”

人天：人间天上。晋书陆云传：“帝尧昭焕而道协人天，西伯质文而周隆二代。”

庚戌秋冬之际上海检查鼠疫风潮陡起，感而赋此

鼠辈由来种祸胎，翻箱倒箧引魔来。人传市虎百斯骂，我见城狐两不猜。刳腹臆谈惊孕妇，抉眸瞽说讶羣孩。原知救世须仁术，无奈疑团剖未开。

【注】市虎：市中之老虎。市本无虎，因喻流言蜚语。语本韩非子

内储说上：“庞恭与太子质於邯郸，谓魏王曰：今一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曰：不信。二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曰：不信。三人曰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寡人信之。庞恭曰：夫市之无虎也明矣，然而三人言而成虎。今邯郸之去魏也远於市，议臣者过於三人，愿王察之。”

城狐：谓城狐社鼠。城墙洞中之狐狸，社坛里面之老鼠。喻有所凭依而为非作歹之人。唐李商隐诗苦虔州杨侍郎：“甘心亲垤蚁，旋踵戮城狐。”此联谓社会上各色谣言纷起，皆为别有用心者所炮制。

刳腹臆谈，抉眸瞽说：指谣言。是时当流传刳孕妇之腹，抉小儿之目，方能阻止疫病流行。

末联作者自知救世需用仁术（针对上述二种谣言），但如何能防治鼠疫，则疑虑不解。

题林纫兰女士鹃血吟诗稿

一读君诗一怆神，杜鹃啼血送残春。文章出绝断肠集，惆怅当年朱淑真。

【注】断肠集：宋朱淑真诗集名。

朱淑真：宋代女诗人词人。生於官宦家庭。相传因婚姻不谐，抑郁而终。诗词多幽怨，流於感伤。

啼痕满袖感双娥，宛转萧娘子夜歌。千古佳人苏蕙锦，偏逢薄幸窦连波。

【注】萧娘：南史

梁临川靖惠王宏传云：宏受诏侵魏，军次洛口，前军克梁城。宏闻魏援近，畏懦不敢进，魏人知其不武，遗以巾帼。北军歌曰：“不畏萧娘与吕佬，但畏合肥有韦武。”言宏怯懦如女子。後以“萧娘”为女子泛称。

苏蕙：曾织五彩锦回文璇玑图赠断绝音讯之夫婿窦滔，因和好如初。

窦连波：即窦滔。前秦秦州刺史，曾有休妻之念。

郊行见有陆上舟居者口占二绝

浮家半世苦迁流，从此风波永不愁。一样闾阎尘扑地，任他西北有高楼。

轻舸吹向小桥头，岸上人家一叶舟。三尺门楣蓬背起，安排户牖费绸缪。

辛亥（1911）

三十九岁生日述怀

宣统三年正月之三日，揆余初度三十有九年。诞生之岁季夏适逢闰，悬弧吉日尚在立春前。今年遇闰立春复相似，俯仰今昔人事叹变迁。当年红羊销劫已十载，意国一统罗马盛事传。中外和亲十洲庆澄镜，垂髫嬉戏鼓腹颂尧天。中历乙亥丁亥复己亥，三豕渡河检我纪我编。三十年来中原正多事，外侮频仍丧我国家权。男儿立世未能湔国耻，书空咄咄不着祖逖鞭。壮不如人岁月等闲度，少年豪气销散如云烟。束发读书窗甘牖下老，举世汶汶富贵何求焉。班生佣书甘作封侯愿，服我儒冠守我青寒氊。纵目五洲饱眼看世变，千古运会不後亦不先。我愿天生英雄造事势，沐日浴天乾坤大转旋。试看山河带砺黄龙舞，我乃对之执鞭控锦鞯。盾鼻磨墨谱我铙歌乐，此时此际豪兴复翩翩。日月逝矣老大徒伤叹，发我狂歌鲰生勉之旃。

【注】揆：揆次，意次第已度三十九岁。

悬弧：古代风俗尚武，家中生男，则於门左挂弓一张。後因称生男为悬弧。语本礼记内则：“子生，男子设弧於门左，女子设帨於门右。”

红羊浩劫：指国难。宋柴望考证自战国至五代间之变乱，发生在丙午，丁未年者多达二十一次。因丙丁属火，色红；未属羊，故称为红羊。一九六六年丙午，文革浩劫始。

意国一统：指意大利复兴运动。其民主革命历经失败，至一八七零年，终於合倂罗马，完成意大利一统。

乙亥：一八七五年。丁亥：一八八七年。己亥：一八九九年。作者出生於同治癸酉（一八七三年），至本年辛亥，已度过三个整亥年。

三豕：亥属猪，即豕。

祖逖：东晋范阳人，字士稚。慷慨有节尚，中夜闻鸡起舞，并有英气。晋元帝时率部渡江，中游击楫，誓复中原。曾军屯雍丘，尽复黄河以南国土。後因东晋内乱，恢复未成，忧愤而死。为复国英雄之典。

汶汶：玷辱。楚辞渔夫：“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乎？”

班生佣书：见另注。

山河带砺：带，衣带。砺，砥石。喻江山国土绵无绝期。史记高祖功臣侯者年表：“封爵之誓曰：使黄河如带，泰山若砺，国以永宁，爰及苗裔。”

锦鞯：马鞍下面之垫子。亦借指马匹。

盾鼻磨墨：盾鼻，盾牌之把手，在盾牌上磨墨，喻军情倥偬之际，急就檄文。清赵翼诗述庵司寇新刻大集见贻展咏之余为题长句兼怀亡友璞函：“矛头米淅咽风餐，盾鼻墨磨挥露布。”

铙歌：军乐。传说为黄帝，岐伯所作。马上奏之，以激励士气。亦用於启程，庆功，班师等场面。曹亚伯武昌起义：“择日出师，当天誓众，铙歌初唱，汉帜齐张。”

鲰生：犹小生，自称之谦词。唐刘禹锡谢中书张相公启：“岂唯鲰生，独受其赐。”

勉旃：努力。旃，助语，之焉之合音字。此句中为作者自勉。宋欧阳修诗送谢中舍：“人生白首吾今尔，仕路青云子勉旃。”

【笺】本首写於辛亥革命前夕。当是时，起义之局，已万事俱备，独欠东风。作者以诗人之敏感，写志士之壮怀。直欲为革命军盾鼻磨墨，作讨伐鞑虏之檄文。

吊黄花冈限阳香场韵

空说挥戈效鲁阳，五羊城外骨埋香。荒坟七二非疑冢，姓氏流传壮士场。

【注】黄花冈：宣统三年辛亥三月二十九日，公元一九一一年四月二十七日，同盟会在广州举行武装起义，因事先消息漏露而败。喻培伦，林时塽，林觉民，方声洞等八十六人（一说一百余人）死难。由善堂及潘达微收殓遗骸七十二具合葬於广州城郊黄花冈。史称“黄花冈七十二烈士”。民国成立後，於此建烈士墓，纪功坊，墓亭，碑石等。中山先生书“浩气长存”四字。一九二二年，查得七十二人全部姓名，於碑旁立石镌之不朽。此役，实为封建专制之丧钟。数月後，武昌起义爆发，并迅即席卷全国，二千年之帝制轰然崩塌。

挥戈鲁阳：见另注。

五羊城：广州。

七二疑冢：曹操死後，为不让後人发坟，故设七二疑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