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摸鱼子

丁丑江州岁除，大雪尽日，时倭乱方炽，又将南迁矣。

渺黄昏，乱烟残水，惊心又听箫鼓，飞琼舞罢河山改，缥缈玉尘随步，春莫误，看如此清寒，岂是东风絮，孤怀倦旅，尽柏琖留更，籸盆照夜，倚枕自凄楚。

虹桥路，烟景家家户户，流离知在何处，故乡惯说苹洲好，谁料故乡非故，今且去，问如此江湖，怎寄闲鸥鹭，隔墙笑语，正共祝明年，时和岁稔，一再瓣香炷。

莺啼序挽碎玉词人

斜阳似欺倦眼，散乡愁万缕，暮云卷，不定烟尘，寂寥春去何许，听花外，青禽悄唤，湖山别後多风雨，付狂澜，一瞥惊沤，故人早露。

十载凄吟，泪染蠹纸，愧都无是处，赏音感，云树苍茫，锦囊时惠新句，绝纷华，孤踪自警，谢觞韵，豪情常阻，早知他，薄分旋休，隽游谁负。

风萍小聚，陈迹残僧，此身本寄旅，别绪绕，仓皇征棹，照眼烽举，一曲离歌，顿成今古，清江波阔，沧州雾重，伤心明月当头夜，破羁愁，尚拟称觞谱，而今漫省，那堪已隔人天，断吟九泉见否。

沧桑换劫，生死微尘，看几人醉舞，但沉恨，烟埋玉轴，露冷琴丝，绝响难招，是谁轻误，凄凉怕展，题痕犹湿，惊心归鹤临别语，鹤归来不道君黄土，何时梦叩青林，唤起悲魂，凯音说与。

莺啼序

戊寅春暮，避乱淞滨，萍梗屡移，烽烟未已，触绪怀归，漫吟成韵。

东风漫摇众绿，感天涯倦旅，画帘卷，缥缈轻寒，乱愁搀入飞絮，自江上，霜蓬散後，伤心怕问虹桥路，甚啼鹃，林外声声，不如归去。

回首西溪，画舸载酒，听流莺弄语，晓烟重，垂柳毵毵，碧痕零乱诗句，访珍泉，明波十里，灿花市，良宵三五，海云昏，轻把霜笳，替将箫鼓。

盟鸥梦渺，待雁音沉，悄帆似过羽，最怅念，等闲花木，旧赏池馆，不道将离，更堪延竚，连烽照夜，惊尘窥影，寒枝踏遍栖难稳，叹江乡，纵好非吾土，琳宫翠巘，苍茫一例荒烟，暗潮又催轻橹。

花空解脱，藕尽玲珑，奈莲心自苦，况此际，登楼情减，唤梦更长，断尽羇魂，几多离绪，思量待遣，青禽归问，庭前红药无恙否，纵花开，依旧春谁主，凄凉满眼斜阳，倚遍危阑，故园甚处。

鹧鸪天题嘤鸣集

日日天涯望国门，斜阳销尽未归魂，诗成离黍情逾苦，舞袂莱衣泪尚温。

偿素志，寄孤根，一生几见海扬尘，漫言阅世惟青眼，多少伤心不可论。

望江南，十三阕旅窗杂忆。

年时好，芳序最闗情，困柳轻阴寒上巳，催花疏雨湿清明，家住绿杨城。

年时好，浑不解愁侵，笑煞枣花贪结子，怪他栀子惯同心，弹指便而今。

年时好，最忆是初秋，清露沾衣寻络纬，碧筠引蔓护牵牛，陈梦恁悠悠。

年时好，惯爱日高眠，宝鸭添香呼碧玉，锦毡分暖拥乌圆，回首倍凄然。

幽栖好，自在可安禅，静看花甎移日影，嬾开帘押放鑪烟，风月一年年。

幽栖好，门巷绝尘嚣，拂槛香风开茉莉，绕窗翠障种芭蕉，冰簟梦迢迢。

幽栖好，吾自爱吾庐，满院金风朝试剑，一帘凉月夜摊书，曾几感离居。

幽栖好，清供伴吟笺，欲去还留霜下客，未期先晤水中仙，岁晚共流连。

吾乡好，春色够魂销，夹岸有花皆芍药，平湖无舫不笙箫，人语小红桥。

吾乡好，烟景怕重提，十里芰荷连法海，几家楼阁枕清溪，长忆竹桥西。

吾乡好，往事耐思量，黄菊金橙桑落酒，霜螯白醋茈芽姜，时节近重阳。

吾乡好，记得岁寒天，出水银魛银让色，含浆雪蛤雪输鲜，小饮富春园。

多少恨，闭户独沉吟，不速自临愁病老，长迷莫误去来今，何处问圆音。

鹧鸪天

戊寅岁暮，明仪以小册索题，漫成一解，十年前事，固历历如昨也。

记得提携唤小名，便将冰雪许聪明，果然几度星霜改，雏凤声清四座惊。

珠照夜，桂含馨，伫看振翮入苍冥，半生落落关情少，老眼今朝为汝青。

唐多令。

申江除夜，拥衾听门外笙歌，忆年时欢乐，惘惘如梦，忽风振檐铎，凄响泠然，恍如庭闱唤小名之声，感音成调，效福唐体。

何处辨春声，香街箫鼓声，旅魂惊顾影无声，往事如烟愁似水，蓦又听，唤儿声。

倚枕暗吞声，谁能为此声，绕风檐寒铎声声，凄咽丁宁千万遍，都幻作，断肠声。

谒金门三阕

留不得，肠断危楼孤客，苦雨凄风寒恻恻，眼枯头未白。

一自瞻依痛失，不得承亲颜色，夜夜梦魂空绕膝，觉来何处觅。

归不得，肠断门庭犹昔，几案生尘迷手泽，蠨蛸当户织。

一自音容惨隔，不得闻亲消息，泪湿麻衣都化碧，凊温何处悉。

行不得，江上鹧鸪声急，满目烽烟思故国，茫茫何所适。

一自牵裾无术，不得寻亲踪迹，月暗青林云似幕，路遥儿莫识。

薄媚摘遍已卯春日感赋

乱离情，零落感，世味尝来遍，倚危阑，搔短鬓，归心真个如茧，沉沉云树，渺渺山川，消息阻烽烟，怅望天涯，天涯不似故乡远。

空说门庭安宴，未卜何年见，闲院北，小斋前，玉兰应又花满，思深易感，恨永难传，肠断更无言，漫数归鸿，凄凉独自遣。

鹧鸪天感赋寄味琴

风里轻蓬水上萍，一般身世两飘零，漫从去日占来日，未必他生胜此生。

新旧恨，别离情，清因薄幻自分明，如何弄影江潭柳，犹向斜阳着意青。

鹧鸪天赋谢王君巨川招饮

劫後园亭付乱蓬，却教海角寄萍踪，书缘久客看看少，句为伤离往往同。

烟塞阔，夕阳红，疏林昨夜又西风，金尊纵使殷勤劝，争奈闲愁比酒浓。

鹧鸪天旅窗即事

寒鹊声声媚午晴，吟窗漫倚旅魂惊，随风叶似离乡客，向日猫如入定僧。

歌白紵，抚青萍，聊将闲梦遣浮生，南檐尽使如春暖，难解幽怀一片冰。

鹧鸪天得味琴扬州来书

几日霜寒着意浓，流光如梦去匆匆，萍能无住依然绿，花到将残不肯红。

千里月，五更锺，此时情思问谁同，远书欲报何由寄，雁自南飞水自东。

鹧鸪天过兆丰花园感赋

一载淞滨效避秦，寻幽问竹渐知津，昏昏白日云垂野，渺渺荒波海沸尘。

谁是主，孰为宾，红娇绿暗自成春，凭阑多少凄凉意，惟有黄花似故人。

鹧鸪天旅怀

倦倚危楼百感生，近来情绪欠分明，愁堪破寂何须遣，梦可还家不易成。

光外影，静中声，晚风吹叶下空庭，忽然会得交芦意，笑取并刀剖碧橙。

好事近雨夜

滴沥响空阶，归梦终宵难觅，多少故园风雨，没这般凄戚。

起来和泪揭帘看，楼外雁程黑，纵使梦能成也，又怎生归得。

南歌子

索居无俚，缀扬州土语，忆湖上旧游，兼怀船娃小四。

小艇偏生稳，双鬟滴溜光，几回兜搭隔帘张，却道凫庄那块顶风凉。

杨柳耶些绿，荷花实在香，清溪虽说没多长，可是紧干排遣也难忘。

南歌子晨起缀扬州土语

点个风儿没，丝毫雨也无，讨嫌偏是鹁鸪鸪，冷不溜丢花外一声呼。

索度邻家妪，唠叨故里书，大清早上费踌躇，无理无辜耽误好功夫。

沁园春

读子有先生归梅词，为梅代答一阕。

小谪尘寰，玉骨冰魂，誉满锦囊，叹无端漂泊，寄身嚣市，烟欺秀萼，苔黦寒桩，鹤侣难招，陇愁谁递，回首瑶台梦一场，多生谊，谢孤山高士，赎取幽芳。

疏香缥缈廻廊，又何用金铃绣幕张，更喜逢旧赏，寻踪正苦，护持先泽，雅志期偿，露覆当铭，春嘘并感，莫道珠还固不妨，依依处，愿长留清影，永伴吟觞。

小梅花感怀

春醅绿，秋花馥，年时掌上珍如玉，掩双扉，锁双眉，浮沈若梦，无语恨依依，断魂怕见窗儿黑，别有伤心人莫识，要还家，定还家，一样飘零，终不是天涯。

拚寥寞，拚离索，从今万事都抛却，墨痕残，酒痕残，尘襟薄澣，休作泪痕看，伶俜帘外三更月，阅遍沧桑圆又缺，最难凭，似阴晴，未了今生，莫再问来生。

鹧鸪天归扬州故居作

湖海归来鬓欲华，荒居草长绿交加，有谁堪语猫为伴，无可消愁酒当茶。

三径菊，半园瓜，烟锄雨笠作生涯，秋来尽有闲庭院，不种黄葵仰面花。

木兰花慢

夜雨鸣阶，清寒沁梦，悄然成均。

枕寒残醉解，听凄雨，一声声，正淅沥循檐，琤瑽和漏，滴到三更，空庭，恍闻絮语，似春魂唤我话平生，冉冉清愁漫展，沉沉逝水堪惊。

分明，身世等浮萍，去住总飘零，任写遍乌丝，歌残白紵，都是伤情，伶俜，已无可恋，问当窗柳眼为谁青，一寣，乱鸦喧曙，梦魂红入疏檠。

鹊踏枝庚辰春暮

花外啼莺啼不住，开到将离，犹说春无主，垂老幽栖如倦旅，瓣香漫忏多生误。

往事游丝牵弱絮，欲解还黏，没个安排处，绕遍长廊无一语，惊心又听黄昏鼓。

烛影摇红仙人拳花

烟萼玲珑，照人依约春冰翦，黄昏帘幕独开迟，不许斜阳见，窗隙流光似箭，蓦惊心，芳华暗换，蘂珠薄幻，枳棘浮生，中情谁怨。

弹指优昙，炫睛烘影何曾惯，只应姑射是前身，风露常相伴，一自瑶京归晚，把芙蓉，兜罗翠染，雾浓香淡，占尽清宵，月明庭园。

摸鱼子蝉

绕池亭，翠阴重叠，泠泠知在何处，幽居已是拚顦顇，清梦几回都误，空自苦，叹销尽宫魂，鬓影偏如许，伶俜漫数，怕执翳狂蛑，徘徊引颈，叶底正偷觑。

斜阳树，弹指鸣弦换谱，冰笺陈恨慵赋，断肠一曲清商怨，搀入暮天砧杵，谁可语，賸余响流空，不与吟蛩伍，休嗟倦羽，试领略炎凉，荒柯暂寄，相伴有风露。

浣溪沙爱猫黑宝

耋耄依稀似画图，随裾绕膝不须呼，牡丹午荫胜蓬壶。

不独称儿还道老，允堪为将莫云奴，赖他勤护五车书。

浣溪沙妙师家小犬狮儿

不解供庖具客餐，不将驰逐博欢颜，应门端的胜雏鬟。

晓趁晴曦眠画榻，夜随明月伴经坛，几曾云路羡刘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