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秋思

第66章 虞人已老

黄昏的村庄,安祥而温情。

那条在村子里蜿蜒而去的石子路曾历尽千疮,背负着生活在这里的祖祖辈辈的脚印子,一直沉默到今天。那条路,几经沧桑,补了又补,在雨季里象汪洋一样的那条路,他曾经从那儿来过,来过这里,来过那个女人的身边。来过,并且留下,一直留下。

那条路,白天时而有一辆辆农用车颠簸而过。那车厢晃动声和嗤剌的车轮磨擦声是这个村庄随着时代变迁的主题之一。那些农用车在农忙时运庄稼,农闲时则为新兴的乡镇企业拉砖块、运水泥,他们籍此赚点儿外快扶持家境。但现在,那条路却是温柔的,偶而过去一辆农用车也似乎带着一种乐不可支的欢快的调子。一些孩子象叽喳的鸟儿泼烈烈的走着,跑着,还有一两个婆姨和汉子脸上挂着淳朴的笑容相互打着招呼返家而去。狗叫声和鸡鸭扑鸣声似乎离得很远,又似乎离得很近。

还有那些树,槐树、椿树、楝树、榆钱,那么高,那么高啊,它们仿佛挑起了整个村庄对天空的向往,它们其实也是天真的,因为它们有着同四季一样分明的表情,春、夏、秋、冬,喜、乐,哀、伤。这就是落叶乔木,比常青乔木更符合乾坤大道并接近天地灵气的物种。但这样的季节,这样的时刻,在那些纵横俯仰的枝丫上,一片片飒飒飘舞的赭色、黄色、紫色、灰色的落叶,正如一场萧索的诉说,把啾啾的暮鸟和蒙胧的村事散落在这片静默的土地。远处、近处,迷迷蒙蒙,村中的人、屋、禽、畜都在这片蒙胧中飘游着,或聚或散,分不清是炊烟亦或是暮蔼。

沈井先坐在敞院外的藤椅上,有些不太真切地看着这远近高低的一切。已经坐得有些凉意了。一把胡琴斜竖在他的手中。却始终没有动一下。这把胡琴还是他年青时从北京买回来的。那时学生坐火车不要钱,当时,他倾尽己囊花一块五毛买下了这把胡琴。但自从和那个女人结婚后,繁重的生活负担压迫得他再没有弹拨的兴致了。而这把胡琴,就从此一直挂在东厢的北墙上。今天,他从墙上取下这把胡琴时,看着那上边蛛丝缠绕的琴弦琴柱,心里莫名的一阵悸动。

凭着记忆,他一任颤颤的手指在琴弦上拨拉着。是那支记忆中的曲子,《二泉映月》。可真的生疏了。曲不成曲,连音节都把握不好。不,只能说是他老了,老了!

“爸,你怎么还不回屋啊,马上吃饭了。”随着这声亮生生的的声音飘了过来,一个脸蛋圆圆、齐耳短发的女孩跨过门槛,渐渐向他走近。

“知道了。”他答应着,却还固执的z弹拨着,只是,连那女孩都听出了他生疏的、蹩脚的弹奏。

女孩拉了拉他:“爸,你别弹了,都那么多年没弹,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找到感觉的。”

“呵呵。”他笑了笑,收起胡琴。却并不急于回屋。

“爸,我怎么觉得你有心事啊?怎么看我回来你不高兴么?”

“阿桑,你吃药了没有?”他没接女孩的话头说下去,而是岔开了话题。

“你们天天烦不烦啊!老是问,次次问!就恐怕人不知道我是神经病!”女孩脸上挂着一种即兴烦燥的夸张表情,一甩手,返身跨进门槛。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唉,这怎么了呢。一会儿好一会儿不好的,这一个操碎了心,那一个又叫人如此揪心!阿桑,棉棉,你们这对双胞胎怎么就不能叫人省省心呢!他摸了摸有些热热的眼眶,扶着藤椅把手,站起来,感觉身子有些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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