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谷赘言

第6章

或问群居应接人事将同耶异耶?予曰:“无害于义同可也,若苟且而同焉,人将鄙之为乡愿矣。有害于义异可也,若徼激而异焉,人将忌之为怪物矣。”

予行役麻城,谒毛凤崖先生于山中,留宿。因间请曰:“先生婆娑丘樊,以何事为乐?”凤崖曰:“某平居恒以礼义灌溉此心,以廉耻润色此身,以勤俭训子孙,此外奚所事哉?”

予行役关西,尝繇汉阴入子午谷,山行崖壁<山截>〈山上业下〉,林木蓊郁,见水澨二叟策杖行歌,意似逍遥者,乃揖而问之曰:“叟何许人?”对曰:“山中学究也。”又问何以能自适如此,一叟对曰:“力田收谷,可供饘粥;酿秫为酒,可留亲友。临野水,看闲云,世事百不闻。”一叟对曰:“浚池养鱼,灌园艺蔬,教子读书,不识催租吏,不见县大夫。”予乃作而谢曰:“真书,不识催租吏,不见县大夫。”予乃作而谢曰:“真太古之民哉!”

正德间,杭州有太守某,初下车,僚佐醵饮具请游西湖,且言湖中三竺六桥山水之奇,画船箫鼓清歌妙舞之乐,为南国游观之甲。太守曰:“某往时衔命秦川,曾登西华绝顶,俯瞰层峦叠H缌幸羡欤计西湖之山不过如是。又尝勾当荆南公事,泛楼船浮洞庭,忽怒风驱涛,撼地刮天,鱼龙涌跃樯欹柁折,计西湖之水,不过如是。至于歌舞之事,素心厌之,况职务填委,莫知头绪,不能从诸公于迈,敢谢不敏。”僚佐皆汗颜而退。自是太守在任三年,而西湖乐事殊不蔼蔼。

柴桑翁卜居诗曰:“昔欲居南村,非为卜其宅。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此可见翁择邻不苟之意。其后与于之疏有曰:“邻靡二仲,岂所谓素心人者,亦不当其心哉!”

古者士大夫闲居,必有高人韵士,与之杖履徜徉于水声林影之间,寻幽吊古,以畅冲襟。如杜少陵之于锦里先生,青莲居士之于范野人是也。或有禅客与之炉薰隐几,散虑忘情,如坡仙之于佛印,涪翁之于黄龙参寥是也。幸而生于多贤之邦,又有天寿平格之老,为衣冠真率之会,如睢阳香山洛社耆英诸会是也。

尝观孝弟之风,敦于贫贱之族,而衰于富贵之家。盖贫贱之族,骨肉相爱之情真也;富贵之家,势利争夺之私胜也。

或问司马子徽坐忘论,虽祖南华老仙绪余,其与天下何思何虑之旨将无同乎?予曰:“不同。圣人所谓何思何虑者,言天下之理皆本于自然,何以思虑为哉?乃若作圣之功,则思虑其本也,故吾夫子终夜以思。”

又曰虑而后能得,若忘矣。何以思?何以虑?然则,其二氏之道耶?予曰:“亦非也。犹龙翁曰:‘万物芸芸,吾以观其复,若忘矣何以观?’雪山头陀曰:‘诸幻尽灭,觉心不动,若忘矣何以觉?’虽然,忘之一字,以之却七情之疾实为妙方,是故欧阳文忠公暮年有小疾,不服药,只孤坐习忘以却之。黄文节公尝构枯木庵死心寮,以为养疴之所,亦是此意。”

天地有心乎?予于复卦见之矣,天地有情乎?予于大壮卦见之矣。天地有好恶乎?予于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见之矣。呜呼,天人相与之际微哉!

或问古者臣位而君权可乎?予曰:“此危道也,治乱几焉,存亡系焉。国家有此不幸也哉!何者?使居摄其人如伊如周,则黄裳元吉,而臣道有终矣。使居摄其人如操如懿,则包藏祸心,而杀逆萌芽矣。”

或问子囊城郢,梁伯沟宫,其自卫之策何如?予曰:“二子之策,虽曰自卫,实自蹙也,独不思郢可城也?郢之外非楚耶?宫可沟也,宫之外非梁耶?盖城郢自亡楚也,沟宫自亡梁也,乌在其自卫哉!宋之南也,不此之鉴,惴惴然保长江天堑之险,其后上流失犄角之势。外郡撤藩篱之固,卒使贾师宪以十三万之师溃于江上,而瞎贼更说一句不得哀哉!”

我朝设养济院,以养民之鳏寡而无告者也。惠民药局,以济疾病之穷者也。漏泽园,以葬无主之死者也。课守令,积谷而为殿最以赈凶岁之饥者也。京师有泰厉王,国有国厉,又有郡厉,有邑厉,有乡厉,以祀鬼之无所归者也。呜呼,仁哉!

或问方面官,有称“钦差”不称“钦差”者,何也?子曰:“国初设官分职,咸有定额。往莅职掌者领部檄焉,皆不领敕,不称‘钦差’。其后因事繁难,添设职掌,按察司如提学、屯田、兵备、边备、巡海、抚民之类,察院如清军、巡茶、巡盐、巡关之类,都察院如巡抚、巡视、总督河道、总督漕运、提督总制军务之类,皆领专敕,各于职衔上加‘钦差’二字。于此以见前项职司俱出自朝廷处分,非吏部专擅也。”

我朝军国之需,有额派,有岁派,有坐派。洪武间,国定制,如夏税、秋粮、鱼课、盐课、茶课、桑丝药材之类,皆有定则,此额派也。宣德以后,如宗室繁衍,加添禄米,增设职司,加添俸粮之类,此岁派也。又其后也,如营建宫室,买运大木之类,此坐派也。盖额派无增损也,岁派有增无损也,坐派有事则派,事竣即停也。

嘉靖癸卯冬,四川藩臬长吏将述职北上,抚台东阜刘公饯之,且告之曰:“来春是黜陟幽明之期,合属贤否考语,公等幸留念哉!”又言先年曾见监司填考语,只以“清、慎、勤”三字为淮,综核名实而殿最之,蔼然有爱惜人才之心。初无求全责备之意,咸作而谢曰:“谨奉教。”次年考察邸报至,而各官去留甚惬舆情。

东阜刘公患蜀人之讼狱滋丰也,尝语宪使王公鸿渐曰:“越诉诬告,律有明条。告远年陈事,不干己事,立案不行,例有明条。主者施行,能不姑息,则狱之放纷庶其清乎?烦以鄙意达诸监司,自后各道以狱来上者咸励精焉。”

或问王文穆孤注之说何如?予曰:“吾闻君子不以人废言,阳货何人?斯为仁不富,为富不仁之言,孟子录之。矧孤注之说,譬喻剀切,使其由衷而非贝锦之为,则与老成谋国深国远虑,其揆一也。何可废哉?”初真宗驻跸澶渊也,遣王旦留守东京,旦奏曰:“十日之内未有捷报当何如?”真宗默然良久曰:“立皇太子。”斯时也,真宗无聊赖甚矣。盖旦之虑即孤注之虑也。厥后刘豫入寇,赵元镇请高宗亲征,喻子才止之曰:“公此举有万全之策乎?万一蹉跌须留后门。”而元镇从之,盖子才之虑亦孤注之虑也。故曰:“君子不以人废言。”呜呼!孤注一也,以寇准之贬,观之则为谗言,以靖康之祸验之则为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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