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谷赘言

第3章

近年江东有朝士服内生子,反诬其妻与外人通,其妻自缢死。湖南有老儒服内生子,乃沉之江中,遂绝嗣。此皆不知本朝无服内生子之禁也。

五伦言父子有亲,不言母何也?统于尊也。家人卦以父母为严君,则兼言之矣。自古称大君为天子,而不言地,何也?统于尊也。西铭以大君为乾坤之宗子,则兼言之矣。

唐玄宗为长枕大衾与五王同寝,可谓友爱之笃矣,窃以为非帝王之友爱也。夫帝王之友爱,不藏怒焉,不宿怨焉。亲爱之也,富贵之也,未闻同衾枕而寝者也。且古者父子不同宫,况兄弟乎?宫且不同,况寝乎?同寝者惟伉丽则然,若兄弟裸裎于一榻之上,展转反侧之际,能无亵乎?昔韩昭侯与棠溪公谋事,夜必独寝,虑B1言漏于妻妾也。玄宗之于五王谁无私曲?万一B1而漏焉,则噬脐何及?然则寝之不同不犹愈乎?或曰:“玄宗忍人也,三子无罪一日杀之,则同寝之爱,岂诚于五王者哉!”予曰:“不然。论玄宗者当论始终。盖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者,玄宗之心也。故始焉爱五王者心之天也,终焉杀三子者心之人也,其君天下也亦然,故开元治也,天宝乱也。”

尊卑分也,强弱势也,轻重时也,时乎分重则势轻,故楚子强也不敢窥衰周之鼎也。时乎势重则分轻,故昭公君也不能抗意如之逐也。

自古天下事,君子成之,小人坏之。虽然亦有不其然者,君子功业萧条,不足以对苍生之望;小人能行好事,亦可邀人心也。是故殷浩、房咏酝蚍蛑望也。山桑陈涛斜之役,皆一败涂地,而智勇俱困。秦桧奸臣之雄也,当金人立张邦昌之日,仗义抗词,请立赵宗,就执不屈,而清议壮之。

以众君子攻一小人,事机不密,犹或难之,况君子寡而小众乎?此陈蕃、窦武所以起党锢之祸也。以君子之寡,攻小人之众,为力固难矣。况以孑孑负乘之小人,而攻累世胶固之小人,不尤难乎?此李训、郑注所以成甘露之祸也。

古之君子,其立身行已,苟一节孤高,足以洗濯污习,其他嘉言善行,虽不尽传,可以无遗憾焉。其立言也,苟一篇撰述,得罪名教,即其平生著书满家,将焉用之?是故称杨伯起者,以其辞暮夜之金也;薄扬子云者,以其献美新之文也。

朋友责善,古之道也。门弟子责善于先生长者,亦犹行古之道也。夫岂操戈入室者比哉!是故罗一峰劝李文达公辞命以奔丧,罗圭峰劝李文正公引年以逊位。

小人之交,外亲而内疏,始合而终叛;君子之交,则内外始终一也。故君子无党,小人无朋,君子无卖友之心,小人无久要之信。

或问人有恒言妻乘夫何谓也?予曰:“乘之为言驭马之名也。六辔在手,罄耶控耶?皆如所欲,曷敢有越志哉?艳妻悍妻之乘夫也亦然。”或曰:“甘心受乘者惟懦夫愚夫,则然彼英武之夫肯尔耶?”予曰:“不然。彼单骑出走,入山谷二十里而终夜不返者,非英武之夫耶!盖受其乘也习矣。且柰何哉?”书曰:“牝鸡之晨,惟家之索。”言乘夫者凶也。大抵骨肉厉阶,房帷烈祸,皆起于兹,非凶而何?

元世祖欲尽杀汉人,以中国为牧马草场,赖耶律楚材谏而止。予曰:“华夷天所限也。元人逆天,欲灭我华夏而夷之,其一念之毒,上通于天,是谏也,天赞之也。”昔刘定公睹雒腊擦鞫思禹功曰:“微禹吾其鱼乎?”予亦曰:“微耶律文正王吾其马乎?”呜呼危哉!呜呼幸哉!

董公发义帝之丧,纪信代汉王之死,周苛烹项羽之鼎,论开国之勋,三子当与山河带砺之誓加恤典焉可也。胡为殿上论功之日,曾无一言及?此汉真少恩哉!

张巡、许远,孤忠大节无可间然者。奈何当时于巡也,犹议其杀妾之忍;于远也,犹议其分守之<门亚>先陷,不有李翰之表,昌黎之文,则后世惑焉。作史者论唐褒忠之典,有遗恨焉者以此。呜呼!此其所以终唐之世,不能鼓河北忠臣义士之气也。宜哉!

或问立子以嫡不以长,立嫡以长不以贤,斯礼也。果通万世之义乎?予曰:“此经也,而有权焉。非圣贤谁其达哉?”泉斋邵公有曰:武王贤非长也,立而兴周;微子贤非嫡也,废而亡商。”呜呼!此达权之所以难也。

水覆舟航,人不怨水;火焚室庐,人不怨火;食伤脾胃,人不怨食;色蛊元精,人不怨色。四者之害,果物之咎耶,抑御物者之咎耶?是以君子贵自怨自艾。

凡行事觉得本心有不安,则人心必不悦,甚则怨,怨则仇,仇则或败乃公事,故君子谨始虑终。虑终者,虑其败也,能虑败者不败。

凡立志不可持两端,两端交战于胸中,则诚为之几。义利之辨,君子小人之界限,终是把捉不定,而上达者难哉!昔桓温尝言不能流芳百世,亦当遗臭万年,是固两端交战之病,毕竟成就何如哉?

或问钝,予曰:“有天之钝,有人之钝。心求通而未得,口欲言而未能,钝之命于天者也。大辨若讷,大巧若拙,钝之习于人者也。夫君子之处世也,敏于天者必求钝之。君子之为学也,钝于天者必求敏之。敏其钝者,困心衡虑不冥顽也。钝其敏者,藏锋敛锷不挥霍也。不冥顽者,不自弃也。不挥霍者,不自伤也。”

庄子曰:“庖人虽不善割,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予谓尸祝代庖,是出位也。彼庖之不善者,匪用为德,且将疑其病己而衔之矣。知此说者处朋友寮き之间,因事纳忠以匡不逮者,尚慎旃哉!

尝见《极余录》中有曰:“称人之善或过其实,不失为君子。扬人之恶,或损其真,宁免为小人。”予谓此语,可为善善长恶恶短之注疏也。

潜溪宋太史归田之日,铭于楹曰:“积丘山之善,尚未为君子。贪丝毫之利,便陷于小人。”呜呼!吾辈当念之哉!

字体大小
背景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