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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的人见状都放声大笑起来,长着一双大眼睛的谢明高喊:“伙计们,快来看呢,马柳特卡用起魔法了!马柳特卡神魂颠倒了!”
马柳特卡白了一眼正在哈哈大笑的人:“有什么好笑的?他要是跑了谁负责?你们都给我滚蛋!该遭鱼瘟的!”
“笨蛋!他有几个脑袋能跑出这个沙漠?”
“管他什么沙漠不沙漠的,这样总会更保险些,睡你的觉吧,疯子!”
马柳特卡隔着毛毡把中尉往边上推了推,自己也翻身躺下了。
毛毡散发出一种一望无际的大草原所特有的艾蒿气和沙土气,还散发出七月夏天的热气。马柳特卡盖着毛毡甜甜地睡去。大家也都舒舒服服地进入了甜美的梦乡,就像躺在摇篮里一样。
睡梦中,马柳特卡翻了个身,脸上露出甜蜜的笑容;叶甫秀可夫则盖了个毯子,鼾声阵阵;中尉戈沃鲁哈·奥特罗克则紧闭着那漂亮的嘴唇,直直地仰面朝天躺在那里。
惟有哨兵还清醒着,他坐在毛毡边上,怀里抱着那支形影不离、比自己的妻子和情人还亲的步枪。
他借着雪光紧紧地盯着传出骆驼嘶嘶声的黑暗处。
现在有四十四头骆驼,路也是直路,虽说也很难,但总归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战士们心中再也不用忧心忡忡了。
狂风夹着鹅毛般的大雪钻进了哨兵的衣缝。哨兵立刻缩紧了身子,掀起毛毡盖住了自己的后背,刺骨的寒气一下子不见了,冻坏了的身子也开始变暖。
狂风暴雪,无尽的黑夜,荒凉的沙漠。
昏天黑地的中亚细亚啊!
“骆驼哪去了?骆驼呢?你他妈的!你这该死的浑蛋!你是不是睡着了?是不是?你是干什么吃的!王八蛋!看我不把你的肚子揪出来!”
哨兵的腰被狠狠地踹了一脚,这一脚踢得他头晕眼花,他迷茫地望着远方。
漫天的风雪与黑夜。
漫天的清晨浓雾般的黑暗无边无垠的荒漠。
骆驼不见了。
拴骆驼的地方,有骆驼和人的足迹,吉尔吉斯人尖皮靴的靴印。
估计三个吉尔吉斯人趁天黑哨兵睡觉了,悄悄地把骆驼牵跑了。
战士们一声不吭地围在一起,骆驼被偷走了,到哪追啊?在荒漠里想追想找都是不可能的。
“毙了你都没用,兔崽子!”叶甫秀可夫对哨兵吼叫。
哨兵一声不吭,晶莹的泪珠水晶珠子般凝结在睫毛上。
近卫军中尉从毯子下探出头来,四下看了看,幸灾乐祸地吹起了口哨,冷笑着说:“这就是苏维埃的纪律啊!愚蠢之极!”
“闭嘴!浑蛋!”叶甫秀可夫怒气冲天地大喝一声,随即又用一种冻得发颤的、好像不是自己的声音小声说道:“唉,别干站着了,算了,我们走吧,同志们!”
只剩下十一个人了,而且个个衣衫褴褛,一个跟着一个,跌跌撞撞地行进在沙丘间。
另外十几个人都像路标一样倒在了荒凉的原野上。
早上,一个腿肿得仿佛圆木一样的战士也倒下了。最后眨了下眼睛,沙哑着嗓子吸了口气。
红色叶甫秀可夫走到倒下的战士身边,他的脸色也不再是红皮衣的颜色了。他脸颊消瘦深陷,面如土灰,连脸上的雀斑也变成了深褐色。
他看了一下那名战士,摇了摇头。后来只听见砰的一声响,叶甫秀可夫的手枪在他深陷的太阳穴上留下了一个几乎没有血色的圆洞。
急急忙忙地用沙子掩埋了一下尸体,大家又随即向前走去。
衣裤烂了,靴子也坏了,战士们脚都用破毛毡裹着,冻坏的指头则用破布缠好。
十个人踉踉跄跄地走着,狂风把他们吹得左摇右摆。
只有一个人腰板挺直地迈着镇定的步伐。
这人就是近卫军中尉戈沃鲁哈奥特罗克。
战士们多次劝说叶甫秀可夫:“政委,别带他了,净白白地消耗我们的粮食,他的皮衣、马靴都很结实,我们还能分一点。”
然而,叶甫秀可夫不为所动:“要么把他押回司令部,要么和他一块死。他知道很多秘密,这样有用的人怎么能随便打死?反正他逃脱不了命运的惩罚!”
中尉的胳膊肘被绳子捆着,绳子的另一端绑在马柳特卡的武装带上。马柳特卡力不从心地向前走着,脸色灰白,但一双大眼睛仍然像黄色猫眼一样熠熠生辉。
中尉仍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只不过脸色有些发白。
有一回叶甫秀可夫走到他面前,和他那双蓝汪汪的眼睛对视了一下,扯着嘶哑的嗓子心有不甘地问:“天知道是怎么回事,你虽然瘦了不少,但还算活着,是不是你身体特别棒啊?你哪里来这样的精神?”
中尉动了动向来都带着冷笑的嘴唇,不慌不忙地回答道:“你不会明白的。我们的文化素质不一样,你是肉体控制精神,而我是精神支配肉体。我能让自己觉得不是在受罚。”
“噢,原来是这样啊。”叶甫秀可夫不无讽刺地说。
四面都是松散的波浪般的流沙沙丘,狂风挟着流沙在沙丘顶部像蛇一样咝咝作响,似乎永远也不会停下来。
大伙躺倒在沙坑里,紧咬牙关气喘吁吁地埋怨:“再也走不动了,就死在这儿得了,一点劲儿都没了。”
叶甫秀可夫冲到他们面前,连踢带吼,一个个地把他们拽起来:“走吧,干革命可不能半途而废!”
于是大家又都爬起来向前走去。
一个战士登上沙丘后顿时惊呆了,转过身来朝大家喊:“阿拉尔海啊!……同志们!……”随后就一头栽了下去。
叶甫秀可夫使尽全身力气爬到沙丘的顶部。湛蓝湛蓝的大海刺得眼睛什么都看不清了。他眯缝着红肿的眼睛,手指深深地插入黄沙中。
叶甫秀可夫从未听说过哥伦布,更不知道此情此景同那群西班牙航海家手抓甲板,高喊“陆地!”时的情形简直如出一辙。
马柳特卡首次和中尉讲话,叶甫秀可夫准备从海上进军。
第二天,他们沿着海岸来到一个吉尔吉斯村庄。
他们先是闻到了一股从沙丘后面吹过来的刺鼻的烧牛粪的烟味,大家的胃都缩紧了。
远处深黄色的帐篷的穹顶映入了大家的视野,浑身是毛的小狗汪汪叫着扑了过来。
吉尔吉斯人都聚集在帐篷前,怀着好奇、同情的心情,看着这些历尽磨难、已经迈不开步子的人。
一个塌鼻梁老头,捋了捋稀稀拉拉的胡子,然后把手放在胸前,鞠了一躬,说道:“还行吗?这是去哪儿啊,先生们?”
叶甫秀可夫无力地握了握伸过来的粗糙的蒲扇般的大手:“我们是红军战士,要去卡查林斯克。大当家的,给顿饭吃吧。苏维埃会因此感激您的。”
吉尔吉斯人咂了咂嘴,胡子一抖一抖地说:“啊,先生……不……红军。布尔什维克,你们是从省城来的吗?”
“不,我们不是从省城来的。我们是从古里耶夫过来的。”
“自古里耶夫来?啊,先生,打卡拉库玛来的吗?”
吉尔吉斯人听说这些人冒着二月的严寒徒步从古里耶夫穿越令人恐怖的卡拉-库玛到达阿拉尔海,不禁眯起了眼睛,对这位身穿褪了色的红皮衣的人充满了敬畏之情。
老人拍了拍巴掌,对涌上前来的女人叽哩咕噜地说了一通。然后握着叶甫秀可夫的手说:“先生们,来,进帐篷里去吧。先休息会儿,睡一觉,再吃点东西。”
大家像棉花似的瘫倒在烟雾弥漫、温暖的帐篷里,一觉睡到了傍晚。
吉尔吉斯人准备好了饭菜招待战士们,亲切地拍了拍战士们瘦骨嶙峋的肩膀:“先生们,快吃吧,你们太瘦了,多吃些身体就会壮实了。”
于是大家一口接一口,风卷残云般大吃起来。油乎乎的饭把肚子都撑圆了,很多人吃得直恶心,便跑到屋外用颤抖的手抠嗓子眼,吐过之后,又回屋大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