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殇伊甸园

第50章

上官清扬可是一针见血,一点都没有必要去猜测话中的意思。她说得没错,我毫无反驳余地,也没有反驳的权利。我只不过是误解了她那种妖冶的魅力,和无视于世俗道德的奔放的生活方式,还有她那种毫无邪念癖好,误以为那是对我有性需求而已。

羞愧、后悔、绝望,还有自我厌恶。这些情绪一时间全涌上来。我到底是怎么了?想摧毁自己,无法允许自己还这么好好地活着。

但是上官清扬却很冷静。她慢慢地喝干了杯中的威士忌,望了我一眼。

“我该回去了。我还会再来,敏慧。你不要再说什么分开的话。”

她站起来穿上风衣。我看到她右脚的丝袜脱了线,对我来说那不是常有的情事后的痕迹,而是上官清扬和长孙保胜见面时浑然忘我的证据。

“那么……再见了。”上官清扬低声说。站在门口回头望着我。

我实在不敢相信站在那儿的是我那么在意的一个人。上官清扬像他人一样,朝着我浮起应付似的笑容。为了拼命掩饰,又更加深了虚假,她向我摇摇手。

就像和过去的爱人装作只是朋友、笑着谈天的那种酸痛,在我心中扩大。“再见了”,我说。我是带着深切的含意而说的,但似乎上官清扬没有感觉到。

我真正地开始痛恨长孙保胜就是在那个时候。要是长孙保胜没有出现的话,上官清扬还会像以前一样和欧阳少康感情和睦地生活在一起。而我也可以在他们中间尽情享受着幸福。那种即使豁出一切也在所不惜的幸福。

在我的想像中,我不知多少次地企图杀长孙保胜。甚至可以说,早在那个时候,长孙保胜已经被我杀死了。

那年文学院的毕业论文是到12月10日截止,我一直到12月初才知道。

我9月以后就很少到学校去了,脑子里面根本忘了有毕业论文这回事。看了贴在布告栏上有关毕业论文的启示,我不禁哑然失笑。在九天之内是无论怎么努力都写不出来的,在那时我已注定要留级了。

各行业的就职考试也结束了,连思想有问题的学生,明明心中清楚不会有好单位会录用他们,还是在担心不知道明年春天毕不毕得了业,。担心的学生则还是不改初衷,继续激烈的抗争活动、认真考虑退学、计划着赚钱的方法。

在那时期只有我什么也没做。报纸也不读,书也没打开,也不与人交际,要是说我那时做了些什么的话,恐怕不过是在中午睡懒觉,到了晚上起来漫步到娱乐场所听爵士乐,或看不怎么想看的电影吧。

也有过在昏暗的街上绕来绕去,发现安静的公园就进去荡着秋千陷入沉思,等到意识过来已是清晨的时候。也有过两、三天不睡觉都没关系,一直关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的时候,像要发霉一样,几乎什么都不吃,只喝咖啡和抽烟。就像是患了自闭症一样,艨胧地呆望着窗外发白,然后黄昏幕垂,直到四周一片漆黑。

那时脑中想的事混杂无章。自己也搞不懂,不时候,这么下去可不是要发疯了吗?但是我无法停止思考。那只不过是想证明自己还有理性,一种无意义的尝试而已。反正,我是真的很害怕自己会变成什么都无法思考的废人。

虽说如此,我想的都是过去的事。和上官清扬以及欧阳少康三人度过的时光清清在脑中重现。我努力去回想的全是去年此时发生了的那些事,说了那些话。

再严重的时候,我连寻思着自己穿的是什么衣服、那天是几月几号、天气是晴是雨、报纸上是些什么消息,这些极为琐碎的事都非回想出来不可。一想就想个三、四小时毫不为奇。非常在于搜集以往幸福忆忆的片断。

我好几次,要是自己知道是患了什么重病就好了。要是不治之疾最好。我想要是到了医院从医生那儿得知没多久可活了的话,该会如何地松一口气呀。

我梦想着在外面走的时候,急驶的卡车把自己给辗过的话就好了。并想着从外外面回家的时候,会不会有趁我不在家侵入的杀人魔,在我准备进门的时候反给勒死。

我渴望着身体的苦痛,觉得要是有身体的痛,或许精神的苦痛可以得到解放。

为了有这样的效果,我在房里,不知喝了多少杯便宜货的威士忌。等着身体不舒服,但在那种时候偏偏就是不会醉,只有轻微的头痛更加提醒了我的空虚,然后只剩下悲伤和铅重的疲备感。要承受比喝酒前加倍的苦痛。

但是我还是活着,尽可能以还不到废人的程度活着。每个礼拜六还是定期到老师的公寓,然后见到欧阳少康,接誊写的原稿。誊写的工作像机械般地持续,但是有点停滞不前。也有过没有完成该誊写的份量就到老师家去的例子。

但是欧阳少康没有抱怨。因为他自己也是无心工作,递给我的原稿数目越来越少。

我没有在公寓碰到过上官清扬,和欧阳少康见面,不知怎么也玩不起来,但和他还是像往常一样,每周六到外面吃饭。但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饭后不再去喝酒,也不再去兜风,而是在很普通的餐厅吃简单的晚餐。喝完咖啡后,欧阳少康会一语不发,像是已经决定好的模式一样,拿起放在桌上的车子的钥匙。那就是要回去的暗示。

我只顾着看他什么时候会拿起钥匙。今天会比平常晚个十五分钟吗?今天好像着急些什么,恐怕会早一点回去吧。光想着这些,也就无心交谈。或许是因为这样,我记得那时很讨厌欧阳少康用的那个钥匙圈。

那是黑色皮制、小马蹄型的钥匙圈,中间有银刻的字母,是代表他名字的字母,但不正也是代表着长孙保胜的吗?我好几次这样无聊的想,可以说是到了半发疯状态。

拿着钥匙的欧阳少康付完帐就直接送我回家,但他绝不上楼来,我也不邀他,所以他干脆也不关引擎,只是踩着煞车,轻轻亲我的脸说,“敏慧,晚安。下礼拜见。”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要说什么才能免去这种难过的感觉。那个时候,我能做的只不过是维持我仅有的自尊,不去恋恋不舍地目送他的车子离去,而是马上飞奔上楼。

但是即使我将身体隐藏起来,我的耳朵却固执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像是轮胎磨擦路面的声音,没多久欧阳少康的车子渐行渐远。

然后我会再奔到外面,路上还残留着欧阳少康车子排出的白烟的昧道,只看到远走的车子小小是红色照后灯。

在下个街角车子因为要向右转,所以先得停下来,亮右转灯。在寒冷的冬夜的空气中,只有闪着的右转灯和红色的照后灯鲜明地浮现。没一会,车子就消失不见了,只留下我在可怕的孤独中。

我就是那样的过完了这一年。我记得一直留在洛杉矶到当年的倒数第3天,然后在那天夜里回纽约的。

我无法告诉双亲自己没有在写论文,更无法告诉他们自己确定得留级。

我看起来相当地削瘦,父母和祖母担心我的健康。我不喜欢让他们皱眉说“瘦了耶!是哪儿不对呢?”所以装着很有精神的样子。但是装着装着,疲劳累积,看起来是更加清瘦。

过年见到好久不见的亲戚都大声嚷嚷地说,我瘦得只剩下个皮包骨,强逼着我多吃肉,说这样才会有体力。但反而弄得我严重地消化不良,因为如此,我更加瘦下去。一杂之后回到洛杉矶,我已感觉不到自己的体重,走路好像在云端一样轻飘飘地,的确连自己都感到恐怖不已。

回到公寓,在一楼的玄关旁的信箱里有我一封信。是1月3日的邮戳,寄信人的地方写着的是司马牧女友的名字。在司马牧常往我这跑的时候,他老是跟着他进进出出,司马牧被逮捕的事,也是他来告诉我的。

这封信夹在其他住户邮件中,是上星期就送到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或许是因为一开头就有不祥的预感,我就站在邮箱前用手指把它拆开。

里面不是普通的信,而是一写报告的纸,上面布满了有点向右倾斜、看起来有点神经质的字,是那种很适合传达死讯的字。

信上写着司马牧去世的消息。死亡期日在接近年终的12月28日,一直到最后他都没有上医院,应该是相当的痛苦。但司马牧却没有告诉周圈的人身体不舒服。他在圣诞夜的半夜他倒下来,被送往医院急救,已经是两上肾脏都不能使用的末期症状。

连医生都惊讶:“居然可以这样还活得好好的。”司马牧26日尿毒症并发,27日渐无意识,第二天的28日清晨长眠而逝。在12月30日于自家的附近举行了葬礼。因为是年终,遗体匆忙火化。我知道司马牧已和女友分手了,但是她只是想告诉我关于他去世的消息,所以写了这封信。

信中没有用任何表现悲痛感伤字眼,也没有记述对于司马牧追念,就像是一般在写公文一样很事务性地传达了这项死讯。

我读完了信将它放进外套的口袋里。挂上皮包,上楼进到自己的房间。打开关着的窗户,开了电暖桌的开关,就这么穿着外套窝进被里。我不太能相信司马牧的死,脑中一片空白。

我试图回想司马牧死的28日自己在做什么。因为已是十天前的事,很不容易唤醒记忆。只恍惚记得那天我到吉祥寺去。在街上毫无目的乱晃,看到一家小小的、暗暗的咖啡店就进去坐。然后,做了什么就不记得了。

对我而言,司马牧就像是小学时代的同窗,只有在翻老旧的相本时会涌上许多回忆。所以如果在28日我没来由地突然想起来司马牧的事而担心起来的话,那一定是冥冥之中司马牧显灵,但是什么都没有。

还在交往时,我问过司马牧他的生死观。我记得他说过,死亡的生物只是归于无形,什么灵异怪谈或心灵现象,都只是活着的人捏造的。死既不是神圣的事,也不是不洁的事,更不需恐惧。只是意味着一切消灭而巴。而他真就像他自己所说的一样归于无形。死等于无,没有件么必要去感伤。我的眼前浮现司马牧一如往常的、顽固地这么说着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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