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志怿小说选(二)

第23章

青眉

皮工竺十八,邑之鄙人也。年仅弱冠,貌姣好如女子。虽居市■,里之

美少年,莫之能掩,以故有俊俏之号。其室曰青眉,色尤殊丽,见者疑为画

图。初,诘其所自,坚讳不言。后乃稍稍露之,则实北山之狐也。

盖竺少佣于乡,始学裁皮,年甫十六耳。师嗜酒,夜出恒不归。肆中惟

竺一人缝纫,至中宵然后就寝,率以为常。一夕,师又出,竺方夜作,闻弹

指声,意为比邻取履者。隔扉询之,则答曰:“侬。”其音绝娇细,竺大骇。

且虑为市中恶少侦其师不在,来寻断袖欢,心益惴惴。乃给之曰:“已卧矣,

客请明日来。”外又曰:“侬非暴客,实邻女也。曷开我,与若一言。”竺

不得已,从板缺觇之,果似女人垂鬓立于檐下,因启之,女径掩笑入。竺视

其貌,容光照映斗室,虽少小,心亦不能无动,遂腼然诘所自来。答曰:“家

居距此咫尺,缘夜绩,烛为风灭,特来乞取新火,非有他也。”竺素醇谨,

慨然与之,不敢交一言,女亦持炬径去。竺虽未通情话,而心颇爱好,冀其

复来。乃师归,女竟不再至。日夕坐肆中伺之。亦杳无其迹。无何,师又他

往,女则又来乞火。两情渐稔,欣然延入与坐谈。女以年岁询竺。答曰:“一

十有六矣。”女微笑曰:“阿侬适与君同庚。”竺亦询女之居址。答曰:“久

当自悉。”絮语移时,犹无去志。竺亦贪其貌,眷亦勿舍。四目痴凝,将不

可解。女忽回顾衽席,谓竺曰:“此即君之卧榻耶?恐逼仄不足以容二人。”

竺会其意,乃答曰:“卿试先卧,看能容否?”女笑而起曰:“来夕当试之。”

又复去。竺终腼腆,弗能挽留,然已心志蛊惑矣。晨起,无心操作,惟冀其

师不归,得以成此佳会。而师果为麴蘖所羁,向晦不复。心益悦,及昏,明

灯兀坐,形状类痴,亦不再捆履。漏下二鼓,女果来。启户款入,则靓妆艳

服,迥异昨之朴素。询之,笑而不答,径登竺榻而壁卧。竺知其惧羞,乃熄

火就枕。及寤,而东方已白。竺尚流连,女早揽衣先起曰:“乐正未央,不

可使他人窥见底里。”乃去。竺起而师返。

女绝不来,竺亦不以为讶。阅数夕,乘师之出,又复欢会,款洽且倍于

初,起谓竺曰:“侬自见君,顿为情系。以故不以自坚,致有前宵之事。今

幸两相欢爱,生死勿渝。君能不弃,即以妾为糟糠妇乎?”竺嗫嚅良久,始

答曰:“阿谁不愿。但予幼失怙恃,育于兄嫂,今从师习此末艺,将来尚未

知若何,谁有余资为余纳妇耶?且年齿尚卑,尤未敢漫然启口。”女曰:“然

以侬计之,君能辞师出游,妾自能相君方业,奚为仰人眉睫,使我燕尔不安。”

竺恍然,乃诘之曰;“若言有家在,岂无父母而可自主耶?”女笑曰:“妾

初给君,今乃悟乎?侬字青眉,居北山,实狐也。羡君玉貌,故假邻女以相

就,岂真有高堂为予缚束者。”竺年幼,且贪新欢,茫不知惧。唯曰:“闻

狐恒为人害,信然否?”女曰:“亦信有之。而妾非其伦也。妾不爱君,亦

不屑至此。爰之而复杀之。宁能见容于天地乎?”因侃侃鸣誓。竺亦相信不

疑。临去,授竺以策。竺如其教,启于师曰:“昨闻里人言,予嫂病且甚危

殆,予少受其抚育,请给假一归省视。”言已泣下。师亦微闻其嫂病,见其

悱恻,心甚悯焉,乃自营肆务,遣之行。竺出肆,未及里许,女早迎于道周,

问之曰:“君将奚适?”竺曰:“将归予家。”女大笑曰:“君误矣,若往

汝家,有兄嫂在,其何能从之。”竺曰:“为之奈何?”女曰:“侬视之,

君业虽未能游刃有余,而尚可以进乎技;妾幸有薄资,请与君游于外郡,自

主生计,必有以愈于为人佣。君以为如何?”竺本漫无主裁,欣然从之。女

出白金一锭,觅舟南行。竺与女倡随其乐,亦不念及乡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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