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蕙小史

第11章

纪事

事皆有弊①,兰蕙中谋利者,弊亦莫测。有将像细之蕊赚钱者不足奇,有花已开放而能绐②人者更奇矣。如硫黄薰舌变素,复开仍红;或真花假叶,名曰”插吊“;或真花少叶,以别本拼之,谓之”拼叶“。道光时嘉兴高某,酷喜兰蕙,欲求十全上品。有富阳陆姓者,以金岙素之花,将上海梅之捧心,以鱼胶粘之,售银五百两。给银后始知其伪,寻其人而责之。诡云③:”真者固有,价须倍之。“高某耽花成癖④,竟许之。陆姓复将上海梅之花,金岙素之舌,以鱼胶粘之。当时亦未看出,给银后始知其伪。然黄金已去,香草多空,两次被绐,不胜愤懑,欲返赵家之璧⑤,而其人已去如黄鹤⑥矣。爱花者宜慎之。

余姚魏君筠谷,坐贾于沪,广植兰蕙。道光时以洋蚨⑦八百,购绿蕙水仙一本,其时适蕊开见,花虽好,惜乎是十景⑧。即此一端,可知其爱花若命矣。

道光己丑,沪城张姓酷爱兰蕙,佳种颇多。有刘某见而悦之,购之不允,百计图之终不遂。乃密嘱穿窬⑨乘夜窃之,携三十盆去。张鸣于官。官饬⑩捕役查知,即往起赃,判归原主。刘几受责,以爱兰故出此诡计,几至身名俱辱,何贪痴之甚也。

余姚之老细种,庚申以前,每年多有载往各处求售者。其时富阳张升林,向余姚种户贩兰蕙,往各处发卖,或将假种赚人。购者不察,往往受其欺。匪乱

以后,丙寅间,常莲元往余姚,载细种来沪,后黄阴齐载细种至沪,价则较前三倍。盖以别处细种皆断,惟余姚携出避匪乱,故其种独茂,彼故以奇货居之。近年愈种愈多,不但仍复旧价,较前更贱。余姚素无超品之种,嘉兴枫泾,超品最多,兵燹

后尽遭毁伤。惜哉!

洪某寓沪,所植兰蕙,种于竹饭箩内,逢春则换新箩。此非法,徒骇人耳目。

四明周行芳寓沪。己巳春购得上海梅、关顶梅、金岙素三种。携归后,将花本全行出盆,就庭前空地起一高垒,将花种于顶,并植千年运、吉祥草之类。至冬霜雪交加,尽行冰坏。此爱之适以害之也。

同治庚午,沪城蒋姓花铺,有赤蕙一本,在窖烘

受热,其色变黄,遂自以为金蕙。其时沪城内园有蕙会,蒋欲居首位。司事云”此花因受热而黄,复花时当仍绿,“抑末也。蒋怒,即于园内茶肆庭中,设一高台供之,盆中插尖角旗,大书”金蕙“两字,未几萎矣。

同治戊辰,有昌化人寓沪城客栈。有异品素心兰一本,遍贴招纸。余往观之,白色方形,其叶如兰,竟无人能辨其真伪。惟常连元前曾见过,云”此是马头兰,甚平常“。亦未知是否。旋因无问津者,即徙去。

朱君积山在沪,于同治初年起种兰蕙。于春间必购新蕙四五百篓,而抉择细种。虽有一二种,卒不得佳品。甚矣,佳品之可遇而不可求也。(以上袁忆江《兰言述略》)

[注释]

①事皆有弊:事,做事,职业。弊,作弊。各行各业都有作弊骗人的。②绐:

,欺哄。③诡云:诡,欺诈。云,说。④耽花成癖:耽,沉溺,入迷。癖,癖好,特别的爱好。⑤赵家之璧:赵,指赵国,璧,指和氏璧。语出《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本文借指被骗去的钱。⑥去如黄鹤:唐·崔颢作《黄鹤楼》诗中”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去如黄鹤“,比喻一去不见踪影。⑦洋蚨:蚨,青蚨,传说中的虫名,古代指铜钱。洋蚨,即晚清时流入中国的外国银元。⑧十景:又称什锦,十样锦,十样景。本是一种多年生草木植物的名称,花色繁富。艺兰者借指兰花中每朵各不相同的品种。⑨穿窬:窬,从墙上爬过去。穿窬,指偷窃者。⑩官饬:饬,饬令,上级命令下级。

刘几受责:责,杖责,古代的一种刑罚,即俗称”打板子“。

匪乱:指太平天国起义。兵燹:燹,战火。兵燹,因战争而造成的焚烧破坏等灾害。窖烘:把带花苞的兰蕙放在窖中加温催花。招纸:即招贴,贴在街头或公共场所,以达到宣传目的的文字、图画。

余姚以莳兰蕙为业者,不下数十家。如莳有名贵之种,天井上面必罩以铁丝网,防偷窃也。其无力装置铁丝网者,往往妇女轮流守夜。相传莳花之家,如产有男女小孩,必将所植兰蕙各种,分莳一盆。迨起发后逐年分售,售得之款,即储为男女长成时婚嫁之需。是以家人妇子,皆视兰蕙如此珍重也。

杭州湖墅魏敦甫,性嗜兰蕙,手植佳种甚夥①。春素荷一种,尤为珍爱。光绪壬辰冬十一月,严寒旬余。敦甫将此素荷藏诸枕边,以为不致受冻。不料至春初已根空叶萎矣,其他佳种,亦竟片叶无存。大哭一场,如丧考妣②,真花痴矣。

嘉兴许霁楼云:”艺兰而不能亲手浇灌翻种者,其好必不专,而种亦不久。“盖许时年已七十余,于兰蕙之浇灌翻种,尚不假手于人也。同时,杭州邵芝岩与许有同好,事必躬亲,而年亦相若。步后尘者③又有陈和卿,亲手培养,几四十年矣。此外,苏、沪、宁、绍各地,凡真有兰癖者,均有同情④,否则未有不旋作旋辍也。

杭城顾晴岚,每于春日必购名种兰蕙数盆,以供玩赏。落剪后交佣奴浇灌。但虽满盆大草,至次年皆不起花。年年购买,年年如此。后经识者审视,所植均行花之草。盖为佣奴易换去矣。其所以不开花者,于起蕊时佣奴早经拔去,因顾但识花而不识草也。是后顾亦不复购莳,而三四年来所费,也数千金矣。

光绪中年,苏州顾翔霄爱兰成癖。每当春日,闻得某处出有佳种,不问路之远近,必雇舟往看,且不惜重金购买。有绍郡花贩某,故意住于乡僻之区,以初开大一品,将花罩于大竹筒中,用硫磺薰之变成净素,然后往告顾,顾即刻雇舟前往。绍人则藏于密篓中,奉为至宝。顾启视之,果素梅也。论价再三,以千金购归。次日,不但舌已转红,而花亦枯萎。往寻花贩,已杳如黄鹤矣。

光绪辛丑四月,杭州艺兰家举蕙花会于城隍山海会寺。桐庐臧芾伯拔贡,携绿蕙一种来会。三瓣头极阔大,而收根甚细,紧边厚肉,分窠浅软兜捧心,大圆舌,干细而长,乃官种水仙之绝佳者。草似金岙而较细,满盆约二十余筒,每筒需价二百元。是年适绿花极品⑤落山,众皆注意新花,且以臧氏需价太昂,致无人过问。臧见到会各花草皆阔茂,怪而询问,或以壅缸砂⑥对,臧亦不再细询。次年春,臧复来杭,同人问以上年到会之花曾否携来。臧云:”一式四盆,因壅缸砂,皆枯萎矣。“盖臧闻壅缸砂之说,而未详询如何壅法,竟于返桐时买得一斤,分壅四盆。宜乎⑦其腌死也。同人咸惜之。

光绪壬寅四月念⑧三夜,余所莳之兰蕙,尽为宵小⑨窃去。次早龚文漱为余至梅花碑”化三千“处测一字。启纸卷视之,盖”飞“字也。询何问,以失窃对。”化三千“云:贼非一人,失物殆甚巨,当有万金之值,然现已在逃,必待逢九破案。当将飞字拆写于水板上,云:飞,飞添习辶即成逃字,然拖辫而逃必易抓着;内升字,分为”十千“字,故知值万金也;

去撇去直成九字,故破案必逢九,但或于失窃之日数起,在一九、二九、三九日,或逢月之初九、十九、念九日,将来必有验。后果于六月初九日破案于湖州,将花取归。不但日期逢九,且距失窃时,亦”五九“四十五日也。术也神矣。

民国七年戊午春,漓渚人某某等,肩来蕙花大块二十八个,分三担,花均大开。据云皆是细花。余细视之,外瓣、捧心皆短而圆,舌头亦短,大壳小箨,均无彩色。盖于初出铃时,蕊尖为蜒蚰⑩蚀去,故开时如此短圆,其实皆行花也。某某等不信余说,携至沪,由某花园主介绍,以番佛四百二十尊售与某艺兰家。言明次年复出,如系行花,加利还洋。不料年终严寒,冻死多数,仅留一盆,次年开出,竟是行花。漓渚人某某等已避匿不出,由某花园主偿还某艺兰家番佛二百尊了事。

卖蕙花头子

,俗称”夏拐子“。故余素不喜买。民国戊午正月,漓渚刘德林携一头子来,云系绿梅。小包衣已见,亦是深绿色,肉彩甚厚,余视之,乃赤绿壳也,因小包衣上隐约现红沙耳。顾再三审视,知其开品必佳,因以番佛一百二十尊购得之。兰客钱鹤林见余以如此重价买一头子,代虑掷诸虚牝。迨至开花,果式式俱好,而颜色尤佳,即取名”涵碧“者是也。鹤林亦代欣喜。是年十二月,冯长金约余看一新落山绿蕙头子,余因事不果

往。念七日,鹤林来,云与王鹿石、王长友合买一新种绿梅瓣,即前在冯长金处者,价英洋

二百八十元。草八九筒,蕊三个,已剥视其一,捧心起兜不合,大圆舌,惟外瓣仅见一顶瓣,圆短而不乔皮

出,两副瓣因剥损未见。余询以外壳之长短,云系半长壳出身。余笑谓之曰:”汝等看余买头子得佳种,学步后尘,今着拐矣。大凡大圆舌之花,乃荷花水仙,必是长梢壳出身,而半长壳出身之花,梅瓣居多,必是龙吞舌或硬如意舌,未有大圆舌者。且乔皮与不乔皮

,必须看两副瓣,但看顶瓣不能辨识。今据汝所说,则此花开时,三瓣必乔皮

,舌必圆缺无疑。因其外壳与裹身不符而决定者也。“鹤林不信余言。次年正月上旬,王长友携上年所买之花来余家。余视之,果是半长壳,小包微露,尖细无肉,因谓之曰:”前已剥视,行花可无虑,然赶速卖去,如能逃本幸矣。“迨后开时,果乔

皮角缺舌,方信余言之不谬也。

民国三年正月上旬,友人寄一兰照来,云购得之新老花,草三筒,计洋九十元。余审视壳上筋路,乃是十圆。不数日,兰客王长有来。余询以近得见新花否,渠云:客腊由苏趁轮赴申

,船中遇友人携一新老花,据云本年春间落山,伏盆得一花,惜借春开。取视之色嫩绿,花品极佳,干长七八寸,草三筒。许以英饼

六十番,不肯见让,后闻以九十元售去。至今思之,甚为可惜。余因取照片示之,询以是否如此花样,若果是此花,汝即许以九十元,或再多些,亦不让与汝也。渠闻之不解所谓。余云:”此乃老花十圆,于窖中烘出,故正月初即开,如果借春开之花,有干长七八寸者乎?汝与彼为同道中人,虽得价不肯相让,恐异日之费口舌也。“长有初尚不信,迨后访问,洵如余言。

老种兰蕙,伏于山中,谓之山伏。及起蕊,冲作新花售卖,骗得大价。此是兰客惯技,嗜兰蕙者稍一不慎,即受其欺。上年谷雨前后,有上江

花客,携一绿蕙至汇芳花园,已经小排铃,草两筒,需价六百元。汇芳邀余往观,余谓:”此种‘潘绿’,余家甚多,不过在盆中起花,与此在山中起花不同耳。“渠一言不答,即携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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