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杂咏合刻

第3章

檨仔林边径路分,中藏罗汉脚纷纷;寄言玉局休相笑,担粪年来亦不群。

台兵之横,殃及平民;然所惧有四焉:曰《舆夫也,罗汉脚也,大西门外蔡、郭五大姓也,大南门边担粪人也》。盖四者半孤身无赖,好勇轻生;其党多至千百人,愈集愈多。拚命死斗,兵无如之何也。抑此四者,遇地方有事,收之则为用,散之则为非,当事者尤宜加意也。檨仔林在宁南坊,地旷径多,《罗汉脚》所聚也。

骑轻从减历危途,化日终教照一隅幇赐季谭拓土,可能威惠似双梧。

噶玛兰初开时,杨双梧太守(廷理)亲往勘视;舆从寥寥不避艰险,噶民怀之。谢退谷广文尝序其事,比之陈雷阳。

依然朱邑祀桐乡,岁久方知惠泽长。八卦山前人似织,不关菊酒赛重阳。

杨蓉初大令(桂森)宰彰化有惠政,其去也民为立祠。九月三日大令生辰,至今醵祝者不绝。

少时了了大时差,游戏徒教误岁华!莫惜十年迟树木,飘零容易是唐花。

台童多早慧,父师教之为应制之文,一学而就;书法皆圆整光润,不难造成大器。第入学之後,束之高阁矣。大抵八、九岁後,智识便开;二十岁外渐塞。说者谓:台地诸山,早晨极开朗秀发,午後即多蒙翳;虽地气使然,亦驰逐纷华有以锢之欤?

千金送女亦寻常,翠绕珠围各斗强;底事一经思教子,翻愁破费束修羊。

千金嫁女,犹嫌其薄;而百金延师,转以为厚。富家子,多附学;来往道涂、荒废时日,有潜逃而为非者。

鸡皮三少总人妖,莫讶娄猪定宋朝;不惜金笼饲黄脰,秋风无数老来娇。

年老不安其室者私蓄少年,曰《饲黄脰》。《黄脰》,鸟名,善斗,故以比之;亦曰《冤斗》。老妇善粧,俗谓之《老来娇》。

兴筑功同苏白堤,政成偕乐与群黎;玉箫金管归何处,阁阁荒蛙傍草泥。

半月池,在小南门外永康里法华寺前;广可数亩,即南湖也。左受蓬溪,接内山之流;右出大南门,经新昌里婉蜒入海。蒋金竹太守(允焄)亲濬之,为旱涝蓄泄之资。建半月楼其上,五日观竞渡於此;画桨锦帆、金樽玉管,极一时之盛;可谓为政风流者矣。今则寒苇荒蛙,萧然满目。

虎须手捋自棼迷,那更围鱼一网提;布裤不辞都脱却,春风处处勃鸠啼。

手握三签,藏其根、露其梢,一根系红绳垂於外,若可辨、若不可辨。猜者置钱其梢,以得红绳为胜;胜则三倍偿之。然随手抽换,罕能中者;辄罄资以归。谓之《虎须》。屋前为博场,後为妓馆;或被人诱入其中,必倾其囊橐、褫其衣服乃得出。谓之《围鱼》。

赤嵌城里〈轻上足下〉徘徊,一局棋兵两阵开;莫更旁观学王质,烂柯容易得归来。

市上常设局排成棋势,所争一子、两子间。有来观者,邀其以赀入夥,或指衣服为注;先云:“操有胜算,万无一输”。既入夥後,随手变化,转胜为输;罄所有偿之,或称贷以益,乃得归也。此局设自营兵,而乡愚之受欺尤众。

密密根连未肯疏,故应外御藉林荼;大哥尾弟空联臂,持较同怀总不如。

台竹生笋不出丛外,连根相附为藩篱城郭之资。不拘年齿,推强有力者为大哥;一年少者殿後,曰《尾弟》。歃血为盟,相称以行次;凶终隙末,曾不移时。

灵根转眼化枯荄,毒火销磨百事乖;学得顾长康食蔗,漫云渐入境能佳。

台人以甘蔗为鸦片烟杆,上者一根值数金。

舐罢余丹尚共争;淮南鸡犬可怜生;漫将上下床分别,如豆灯光数不清。

烟渣馆,多营卒所开;收鸦片烟之灰,熬而卖之。地狭不足庋床,每隔为两、三层以待来者。无赖之辈囊无一钱,至为小偷,觅数十文以求度瘾。

耗掷瓮飧百口粮,如山狼籍不堪偿;伤财翻被居财误,浪说红龟是吉祥。

吉凶事,皆用《红龟粿》;台语《龟》若《居》,取《居财》之意也。每用,常数百个;其弃之也如泥沙,暴殄甚矣。

公门折节竞趋风,牵引都凭一线通;辛苦为人装布袋,肯教妙手独空空!

出入公门、为官弋利,曰《布袋手》。

鼠牙雀角各争强,空费条条诰诫详;解释两家无限恨,不如银盒捧槟榔。

里闾构讼,大者亲邻置酒解之;小者馈以槟榔,不费百钱而消两家睚眦之怨。余尝为赞曰:“一口之贻,消怨释忿;胡文告之烦而敝其唇吻”。

解从经史觅传薪,自有文章动鬼神;梦里几曾分五色,年年乞笔向鲲身。

枕经葄史者,何地无才;而率尔操觚、便求速化,此学人之通病也。鲲身王以四、五月来郡,祈祷於行宫无虚日;皆携所乞以归,明年必倍数酬之,如求利者乞钱、求名者乞笔乞纸之类。

井边下石忍相残,得势谁知失势难;潮长潮消期倍速,几人着眼海门看!

轰轰烈烈之时,争相趋附;一朝势败,反从而排挤之。炎凉之态,盖亦徒狃目前耳。鹿耳门至南路打鼓港,较同安、金、厦潮早四刻;打鼓港至琅峤,竟早一时。

鸡似鸾凰彘似山,梨园子弟演分班;怪来海外都随俗,声味全无佛亦艰!

七月普度,日夜演剧,有四、五台相连者。以鸡鸭作凤鸾状;以猪作山,布人物其上以供佛。

劳身犹足博瓮餐,岁暮无衣意亦宽;不怕饥寒宁怕死,自家断送入三棺!

台郡佣工所得常倍。地暖,冬月不需绵裘也。《三棺》者,猜宝《铜棺》也、吃鸦片《竹棺》也、狎妓《肉棺》也。

怀中刺灭少遭逢,回首家山路万重;典尽征衫归未得,几人豪气傍芙蓉!

台幕修脯丰於内地,游客争趋焉。然人浮於幕,强半赋闲。羁留海外不得归,因而冻饿者有之;胡轻去其乡耶?

一席珍肴费数金,万钱日食更难禁;不如真率温公会,嘉话流传直到今。

寻常筵席,每费三、四金;斗靡夸多,至十余金不止。

杨仆楼船自列营,孙卢岛上尚纵横;薛文吉武威名在,如铁依然旧土城!

游击吉凌阿用兵得法,蔡牵之乱力战有功。时台湾令薜志亮号爱民;民为谣曰:“武官有一吉,文官有一薛;任是蔡牵来,土城变成铁”!

挂籍牙门意气盈,衅争竹徃徃启编氓;沈几谁似黄都阃,一语从容遏乱萌。

黄淡川参戎(清泰)任彰化都司时,大墩民与汛弁争。汛弁故捏其词,上下惶恐。君急慰诸营将曰:“此妄语耳!若稍涉张皇,愚民畏罪走险,转生他变”;乃只身往谕之,兵民帖然。嗟夫!使将帅尽如君者,岂有兵民之祸哉?

分疆画界立公厅,盘踞俨然犄角形;传首已教心胆落,古来兵法本兼刑。

班兵各据一隅,私立《公厅》为聚议之所。提标兵据宁南坊,漳镇、诏安、云霄兵据镇北坊,同安兵据东安坊,本土募兵则分据西定坊之开仙宫、辕门街诸处,赌场、烟馆、娼窝、私典皆其所为。白昼劫夺财物、掳掠妇女,守土官不敢治,将弁亦隐忍听之,惧其变也。不知台兵多住家内地,一有叛乱,戮及妻孥,敢为变乎?闻乾隆末年奎总镇(林)知兵之强悍难制也,严治之。兵胁众缴刀铳,公许之,示以期;至期,令五人为一牌,以次入缴。公升堂,先召五人入,不见出;次召五人入,不见出;次又召五人入,不见出;其在外候缴者,久之不闻消息;须臾,内持五头出,又召第四牌入;诸兵在外见者,咸鸟兽散。其在内十人,甫入见五头,惧而求免;各予以责革。一军肃然,孰谓兵之不可治乎?

戎马书生气浩然,军中草檄笔如椽;功成不复论酬赏,大海归来月满船。

蓝鹿洲(鼎元)以诸生佐从兄廷珍平朱一贵之乱,军中筹策悉藉赞襄;平台後归,不言功绩。其自序有“事定归来,满船明月”之语。

一岛能伸气浩然,铺扬盛烈亦微权;覆盆冤诉何从达,金镜曈曈照海堧。

英人滋事以来,南凭浙、粤,北驶燕、齐;秽毒之流,上干天怒。鸡笼一役,虽曰受制尾闾,而敌忾同仇,究关众愤。论功行赏,作民气,即以壮国威也;议者不原其意,辄以冒滥为辞。信漏网之顽谗,阻干城之义勇;攀辕泣诉,舆论莫伸!幸宣宗皇帝洞烛隐微,镇、道二臣仅施薄谪;嗣皇御极!功罪益彰;桂海用兵,并加节钺。知人则哲,不其然欤?

忠毅勳猷勒鼎钟,王邱英勇继前踪;手歼狂寇鲸波里,不愧天朝五等封!

李忠毅公(长庚)殁後,王军门得禄、邱军门良功卒击沉蔡牵船於鱼山外洋。奏入,王得禄晋封子爵、邱良功晋封男爵。

柯亭德教孰能如?遗墨犹黏四壁虚;东里西华憔悴甚,几人渡海吊幽居!

柯仪周广文掌教崇文数年,培植人材,不遗寒畯。每课文,评定甲乙,揭其尤者贴於壁,俾相观摩;或自作以为程式,台士称之。内渡後,旋卒;其後人不能自立。周光邰明经省试时,尝至其家。

一死都缘抚字劳,不徒冰雪励清操!鸡笼山下舆人在,歌罢前曹复後曹。

曹怀朴司马,河内人也;治淡五年,方正廉洁,爱民如子。滇南曹馥堂(树桂)继之;其约己勤民,殆有过焉;莅任八阅月,积劳而卒。至今,淡人犹称前、後曹也。

杀贼书生勇独饶,一门义烈薄云霄!未妨冷吃阑干菜,热血千年自不消。

闽县叶梦苓,字景西、一字松根;乾隆二十七年举人,官凤山县学教谕。五十一年林爽文之乱,城陷,梦苓率乡勇御贼埤头街;被执,骂贼死。继妻林氏红玉闻难自缢,以救免;复入井,不死;一日突取刀截其喉半断,村妇以药掩之;卧月余,防者稍懈,卒以手绝吭而死。次子殿材、三子殿豪、四子殿杰、幕客庄如圭、圭侄鸣璧(一作其徒)、家丁林长飞、林德、陈益,并殉难。事闻,赐祭葬,予云骑尉世职。按《东瀛纪事》惟纪梦苓死为五十二年正月十五日,不及从殉诸人;故备录之。

谁兴水利济瀛东,旱潦应资蓄泄功!溉遍陂田三万亩,至今遗圳说曹公(字书《无圳字》,俗制也;音若《畯》)。

曹怀朴(谨)令凤山时,开九曲塘,引淡水溪。垒石为五门,以时启闭,自东而西,入於海。计凿圳道四万三百六十丈,分筑十四坝,灌田三万一千五百余亩,岁可加收早稻十五万六千六百余石。踰一岁而功成,熊介臣观察(一本)名以《曹公圳》。今则修筑不时,故道渐塞;而台、嘉二邑旱田居多,无堤防沟渠之利,为政者宜亟筹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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