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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俗。
管异之《拟言风俗书》云:臣闻之,天下之风俗,代有所敝。夏天尚忠,其敝为野;殷人尚敬,其敝为鬼;周人尚文,其敝也文胜而人逐末。三代已然,况后世乎?虽然,承其敝而善矫之,此三代、两汉俗之所以曰美也;承其敝而不善矫之,此秦人、魏、晋、梁、陈俗之所以曰颓也。而俗美则世治且安,俗颓则世危且乱。天下之安危系乎风俗,而正风俗者必兴教化。居今曰而言兴教化,则人以为迂矣。彼以为教化之兴,岂旦暮可致者耶?而臣谓不然。教化之事有实有文,用其文则迂而甚难,用其实则不迂而易。夏、商、成周之事远不可言,臣请以汉论之。昔者汉承秦敝,其为俗也贪利而冒耻。贾谊所云“孳孳嗜利,同于禽兽者”也。自高帝、孝文困辱贾人,重禁赃吏,遂不久而西汉之治成。其后中更莽祸,其为俗也,又重死而轻节。逮光武帝重敬大臣,礼貌高士,以万乘而亲为布衣屈,亦遂不久而成为东汉之治。由是言之,移风易俗,所行不过一二端,而其势遂可以化天下不为难也。
云云。我朝咸、同以前,科场弊窦百出,买枪手,通关节,明目张胆,习为故常。及咸丰初年,某案出,朝廷震怒,将当朝宰相柏梭治以重典,天下悚然。由此科场舞弊之风少减。可见风俗之转移,操之自上。朝廷能肃纲纪,实行不过一二端,即足以使上下悚然,洗心革面耳。
政体。
国朝潘耒上某学士书云:某闻善为治者,不务为求治之名,而贵有致治之实。孔子曰:“其人存,则其政举。”后儒亦言有治人无治法。衰弊之世,法制禁令与盛世无殊,而不能为治者,法意不相孚,名实不相副,上下相蒙,苟且成俗也。若徒恃科条以防奸,藉律令以止慝,有立法之名,无行法之实,窃恐弥缝掩护之弊,更有甚于前也。假如今制督抚地方官与在京大臣交通者革职,此其所得而禁者,辇下拜往之仪文耳。使在数千里外,私人往来,潜通货贿,能知之乎?官吏坐赃满十金者即论死,审能如法,则人人皆杨震、邓攸矣。度今之作吏者,能如是乎?夫立法远于人情,则必有所不行。而法故在,则必巧为相遁,掩覆之术愈工,交通之迹愈密,而议者且以为令行禁止,中外肃清也。夫天下未尝无才,其才未尝不能办事,特患无以驱策而激励之。于是以其才智专用之于身家,以其聪明专用之于弥缝掩护。设也一变其习,以其为身家者为朝廷,以其弥缝掩护为拊循保障,则何事不可为?何功不可立?所赖二三大臣为皇上陈其纲领,辨其本末,以实心实意,振起天下之人材,以大机大权,转移天下之积习,开诚布公,信赏必罚,正朝廷以正百官,以正方民,纪网肃而民生安矣。
云云。窃谓中国自咸、同以来,经粤匪搅乱,内虚外感纷至迭乘,如一丛病之躯,几难着手。当时得一时髦郎中湘乡曾姓者,拟方名曰“洋务清火汤”,服若干剂未效。至甲午,症大变,有儒医南皮张姓者另拟方曰“新政补元汤”,性躁烈,服之恐中变,因就原方略删减,名曰“宪政和平调胃汤”。自服此剂后,非特未见转机,而病乃益将加剧焉。势至今曰,恐非别拟良方不可。昔宋苏轼当哲宗初年,乞校正陆贽《奏议进御札子》云:“药虽进于医手,方多传于古人。”兹姑撮录前篇,为正本清源之论。倘有医国手出,或有取于此,庶不无小补云尔。
看招牌。
昔有一洋行主人作军装生意者,尝与中国官场酬应,不时宴请各省委员以为招徕。每宴会饭罢,出雪茄烟供客,概用上品,价值不赀。而华客每每食未半,辄轻掷之。行主人性素吝且黠,以后宴客,即暗易以最劣品之烟,而袭以最上品之烟盒。一曰,有某省办军装之道员,素自名为熟悉洋务者,至该洋行主人家晚膳。食罢,主人出烟供客,道员间其所装之盒,讶然曰:“咦!我知此品一盒当值十洋。”即抽取一枝含嚼之,喷其烟,扬扬自奈曰:‘吾说十洋,味道果不错。’”主人惟掩口胡卢。噫!西商在中国售洋货,最重招牌,凡有仿冒其招牌者,必请官惩办。盖知中国不论货之优劣,而但看招牌者耳。孔子曰:“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盖有以夫!
爱才。
国朝沈归愚尚书有曰:“昔欧阳文忠公之好士也,士有一言之合于道,不惮数千里求之。甚至过于士之求公。良以国家得一人,则转相汲引,至于数世犹享其利,故好之如此其笃。”犹忆昔年张文襄督鄂时,督署电报房有留学生梁姓者,领袖电报房诸生,专司译电报事。向例,朔望行礼,署中文案委员与电报学生分班行礼。梁学生固与电报房诸生同立一处,文案委员无一与交语者。一曰,文襄出堂受礼,见梁学生与电报诸生同立,则亲携出班外,置诸文案委员班,曰:“汝在此班内行礼。”大众愕然。此后文案委员见梁学生,则格外殷勤,迥非昔曰白眼相待可比。昔曰之梁学生,即今曰之外务部梁崧生尚书也。余记此非特藉以着官场炎凉之世态,亦以志文襄之知人爱才,真有大臣风度也。
不自贵重。
国朝张尔岐先生《蒿庵闲话》云:“赵宣子囚叔向,乐王鲋欲为之请,叔向弗应。室老咎之,曰:‘祁大夫必能免我。’祁大夫卒免之。”其知人之明、处变之度不待言,至一段守身经国远识更不可及。鲋,小人也,小人不可与作缘久矣,况受其脱囚之惠乎?受其惠而与之为异,彼必有辞;徇其所欲,又将失己。君子之受制小人,身名坐隳者,皆自一事苟且阶之。叔向宁不免其身,必不肯受小人之惠而为所制,大臣之识也。”余谓“小人不可与作缘”一语,最有关系。昔柳子厚因附和王叔文党,身名坐隳,遗恨千古。韩文公谓子厚少年时不自贵重,顾谓功业可立就,故坐废退。夫以子厚之品之学,一不自贵重,卒不能自展其才以裨世用。至如今曰以夤缘奔竞为能,不知人间有羞耻事者,尚望其挽回大局,宏济时艰,得乎?
不拜客。
唐李习之《荐所知于徐州张仆射书》云:凡贤人奇士皆自所负不苟合于世,是以虽见之,难得而知也。见而不能知其贤,如勿见而已矣;知其贤而不能用,如勿知其贤而已矣;用而不能尽其才,如勿用而已矣;能尽其才而容谗人之所间者,如勿尽其才而已矣。故见贤而能知,知而能用,用而能尽其才,而不容谗人之所间者,天下一人而已。兹有二人焉皆来,其一贤士也,其一常常人了。待之礼貌不加隆焉,则贤者行而常常人曰来矣。况其待常常人加厚,则善人何求而来哉!
丁未年,余随张文襄人都,得识瑞仲兰京卿,彼此契合,恨相见之晚。京卿问余曰:“君今入都已拜乎?”余曰:“我不拜客。”京卿曰:“久闻君才学之名冠侪辈,余意君当久经腾达,乃至今犹屈抑在下,令人不解。今闻君言,余乃恍然悟矣。君竟不拜客,正无怪其然也。”彼此相视而笑。
自强不息。
“棠棣之华,偏其翻尔。岂不尔思,室是远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余谓此章即道不远人之义。辜鸿铭部郎曾译德国名哲俄特《自强不息箴》。其文曰:“不趋不停,譬如星辰;进德修业,力行近仁。”卓彼西哲,其名俄特。异途同归,中西一辙。勖哉训辞,自强不息。可见道不远人,中西固无二道也。
犹龙。
孔子适周,将问于老子,老子曰:“子所言者,其人与骨皆已朽矣,独其言在耳。且君子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吾闻之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是皆无益于子之身。吾所以告子,若是而已。”余谓虞舜,圣人也,而大禹犹戒之曰:“无若丹朱傲。”孔子圣人也,而老聃亦戒之若此。谁谓孔子之所以成为万世纯粹之圣学者,非爱老子此一番诰诫也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