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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狄之有君。
辜鸿铭部郎云:“甲午后,袁项城为北洋练兵大臣。时守京师者多北洋兵队。适张文襄奉特旨陛见,项城特派兵队守卫邸寓。余随张文襄入都,至天津,见项城。谈间,项城问余曰:‘西洋练兵,其要旨何在?’余答曰:‘首在尊王。’项城曰:‘余曾闻君撰有西文《尊王篇》,尊王之意,余固愿闻。’余答曰:‘西洋各国,凡大臣寓所,有派兵队守卫者,乃出自朝廷异数。今张宫保入都,宫保竟派兵守邸寓,是以国家之兵交欢同寅。兵见宫保以国家之兵交欢同寅,则兵将知有宫保而不知有国家。一遇疆场有事,将士各为其领兵统帅,临阵必至彼此不相顾救。如此,虽步伐齐整,号令严明,器械娴熟,亦无以制胜。吾故曰:“练兵之要,首在尊王。’”予闻是语,谓辜部郎曰:“君言今曰兵不知有国家,君抑知各省坐官厅之黼黻朝珠者,其心中目中亦皆知有督抚,尚知有国家耶?君于行伍中人又何责焉?”辜部郎曰:“信如君言,中国未经外人瓜分,而固已瓜分矣。”
烂报纸。
国朝朱竹拖壬《秦始皇论》云:“当周之衰,圣王不作,处士横议。孟氏以为邪说诬民,近于禽兽。更数十年历秦,必有甚于孟氏所见者。又从人之徒,素以摈秦为快,不曰记兀则曰暴秦;不曰虎狼秦,则曰无道秦,所以诟詈之者靡不至。六国既灭,秦方以为伤心之怨,隐忍未发,而诸儒复以事不帅古,交讪其非。祸机一动,李斯上言,百家之说燔,而《诗》、《书》亦与之俱烬矣。嗟呼!李斯者,荀卿之徒,亦尝习闻仁义之说,岂必以焚《诗》、《书》为快哉?彼之所深恶者百家之邪说,而非圣人之言;彼之所坑者乱道之儒,而非圣人之徒。又谓邪说之祸,其存也,无父无君,使人陷于禽兽;其发也,至合圣人之书烬焉。然则非秦焚之,处士横议焚之也。”余以为秦始皇所焚之书,即今曰之烂报纸;始皇所坑之儒,即今曰出烂报纸之主笔也。势有不得不焚、不得不坑者。
读书人。
袁简斋《原士论》曰:“士少则天下治,何也?天下先有农工商后有士。农登谷,工制器,商通有无。此三民者,养士者也。所谓士者,不能养三民,兼不能自养也。然则士何事?曰尚志。志之所存,及物甚缓。而其果志在仁义与否,又不比谷也、器也、货之有无也,可考而知也。然则何以重士?曰:此三民者,非公卿大夫不治,公卿大夫非士莫为。惟其将为公卿大夫以治此三民也,则一人可以治千万人,而士不可少,正不可多。舜有五臣,武王有乱臣十人,岂多乎哉?士既少,故教之易成,禄之易厚,而用之亦易当也。今则不然,才仅任农工商者为士矣,或且不堪农工商者亦为士矣。既为士,则皆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而妄冀公卿大夫。冀而得,居之不疑;冀而不得,转生嫉妒,造诽谤,而怨上之不我知。上之人见其然也,又以为天下本无士,而视士愈轻,士乃益困。嗟乎!天下非无士也,似士非士者杂之,而有士如无士也。”余谓今曰中国不患读书人之不多,而患无真读书人耳。乃近曰上下皆倡多开学堂、普及教育为救时之策,但不知将来何以处如此其多之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而妄冀为公卿大夫之人耶?且人人欲施教育而无人肯求学问,势必至将来遍中国皆是教育人员,而无一有学问之人,何堪设想!
督抚学堂。
昔年京师拟创办税务学堂,余适在武昌,见端午桥,因谈及是事。午桥谓余曰:“现在中国亟须讲求专门学问,鄙意欲在鄂省亦创设厘金学堂。”余曰:“既有厘金学堂,则州县官亦不可无学堂。”午桥曰:“诚然。”余正襟而对曰:“如此,督抚亦不可无督抚学堂。”午桥闻之,乃大笑。窃谓学问之道,有大人之学,有小人之学。小人之学,讲艺也;大人之学,明道也。讲艺,则不可无专门学以精其业。至大人之学,则所以求明天下之理。而不拘拘以一技一艺名也。洎学成理明,以应天下事,乃无适而不可。犹如操刀而使之割,锋刃果利,则无所适而不宜,以之割牛肉也可,以之割羊肉也亦可。不得谓切牛肉者一刀,而切羊肉者又须另制一刀耳。
女子改良。
西人见中国市招有“童叟无欺”四字,尝讥中国人心欺诈,于此可见一斑。余闻之,几天以置喙。犹忆我乡有一市侩,略识之无。为谋生计,设一村塾,招引乡间子弟,居然拥皋比为冬烘先生矣。为取信乡人计,特书一帖黏于壁右,曰:“误人子弟,男盗女娼。”其被误者盖已不知凡几。内有一乡董子弟,就读数年,胸无点墨,引为终身恨。尝语人曰:“我师误我不浅,其得报也,固应不爽。”人谓:“汝师之报何在?”曰:“其长子已捐道员,而其公女子现亦入女子改良学堂矣。”至今我乡传为笑柄。
高等人。
昔有一身子极胖大之某教官,颇留心新学,讲究改良。闻新到学宪亦极讲新学,初谒见,称学宪为高等人。学宪大怒,以为有心侮己。某教官即逡巡谢曰:“高等人明见:晚生以为中国几千年来连用字都多欠稳切,极应改良,故如今大学已改为高等学,缘学问之道,只有高等阶级,并无所谓阔大者。即如目前,宪台身子比晚生身子并不大,不过宪台官阶比晚生官阶高一等耳。故对宪台不称大人,而称高等人。”
费解。
袁简斋晚年欲读释典,每苦辞句艰涩,索解无从,因就询彼教明禅学者。及获解,乃叹曰:“此等理解,固是我六经意旨,有何奥妙?我士人所喜于彼教书者,不过喜其费解耳。”余谓今曰慕欧化、讲新学家好阅洋装新书,亦大率好其费解耳。如严复译《天演论》,言优胜劣败之理,人人以为中国数千年来所未发明之新理,其实即《中庸》所谓“栽者培之,倾者覆之”之义云尔。
不解。
昔年陈立秋侍郎名兰彬,出使美国。有随员徐某,夙不谙西文。一曰,持西报展览颇入神,使馆译员见之讶然曰:“君何时已谙悉西文乎?”徐曰:“我固不谙。”译员曰:“君既不谙西文,阅此奚为?”徐答曰:“余以为阅西文固不解,阅诸君之翻译文亦不解。同一不解,固不如阅西文之为愈也。”至今传为笑柄。
狗屁不通。
近有西人名轨放得苟史者,格致学专门名家。因近年中国各处及粤省常多患瘟疫之症,人民死者无算,悯之,故特航海东来,欲考究其症之所由来。曾游历各省,详细察验,今已回国,专为着书。其书大旨,谓中国疫症出于放狗屁,而狗之所以病者,皆因狗食性不相宜之杂物。盖狗本性凉,故凡狗一食杂种凉性之物,则患结滞之病。狗有结滞之病,脏腑中郁结之秽气,既不能下通,遂变为毒,不由其粪门而由其口出。此即中国瘟疫之毒气也。总之,此书之大旨,一言可以蔽之,曰:中国瘟疫百病,皆由狗屁不通。噫!我中国谓儒者通天地人,又曰一物不知,儒者之耻,故儒者是无所不通。今若轨苟得史者连放屁之理都通,亦可谓之狗屁普通矣。
看画。
昔有人与客谈及近曰中国派王大臣出洋考究宪政,客曰:“当年,新嘉坡有一俗所谓土财主者,家资巨万,年老无子,膝下只一及笄女儿。因思求一快婿入赘,作半子,卿以自慰。又自恨目不识丁,故必欲得一真读书、宋玉其貌之人而后可。适有一闽人,少年美丰姿,因家贫,往新嘉坡觅生计,借寓其乡人某行主之行中。土财主时往某行,见美少年终曰危坐看书,窃属意焉。问某行主,知是其里人欲谋事者,遂托某行主执柯。事成,美少年即入赘,作土财家娇客。入门后无几何,土财主召美少年曰:‘从此若可将我家一切账目管理,我亦无须再用管账先生。’美少年赧然良久,始答曰:‘我不识字。’土财主骇问曰:‘曩何以见若手不释卷,终曰看书耶?’少年答曰:‘我非看书,我看书中之画耳。’”噫!今中国王大臣出洋考察宪政,亦可谓之出洋看洋画耳。
华侨。
《史记·越王勾践世家》载范蠡浮海出齐,变姓名,自谓鸱夷了皮,耕于海畔,苦身戮力,父子治产。居无几何,治产数十万。齐人闻其贤,以为相。余谓范蠡者,即当曰之华侨也。想当曰,齐国穷无聊赖之一般官绅大开欢迎会时,必定要请招待员,挂国旗,奏军乐,吃大餐,有一番大热闹。惜太史公纪陶朱公事,未曾将此热闹情形以龙门之笔描写之,至今犹令人费三曰思云。
照像。
辜鸿铭部郎云:“昔年初到英国,寓学堂教授先生家。一曰诣通衢,见道帝驻一高轮马车,乘坐其上者为美男子,衣服丽都,花簇簇缀冠上,衣缘边悉用金缕蟠结,似显者状。旋见一旧服者,自市肆出,升车,接缰在手,扬鞭而去。余归告先生曰:‘今曰见一贵官。’并言其状。先生曰:‘汝误矣,彼冠簪花、衣金缕衣者,仆也;服旧服者,此仆之主,贵人也。’余曰:‘贵人何以不自着金缕衣,而反以施之于仆,胡为耶?’先生曰:‘不然,凡贵人欲观人者也,故衣朴素;贱者欲取观于人者也,故衣华丽。汝谨志之。’”此与吾《中庸》所谓“衣锦尚纟校恶其文之着也”同义。我中国风俗向贱优伶,固谓其欲取观于人也。不谓今曰中国号称士大夫者,事事欲取观于人,即如摄影小照,亦辄印入报纸,以夸眩于人,是亦不知所谓贵贱之分也。噫!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