蜗牛舍说诗新话

第3章

无论何种着述,凡成一家之言者,必多古今共由之普通文句。作者以信今传后立言,无事矫揉造作,而其独见独到之处,即在此等普通文句之中。惟诗亦然,凡古人之作,必须潜心玩索,不可因其陈熟而忽视之。

可以政治言诗乎?曰:否。作诗说到政治,但寓远忄旨,假一事而若美若刺,俱无不可。如以政治智识眼光入诗,则反累诗矣。曰:何也?曰:政治无善者,无善可言,则诗不托讽。曰:古人亦多有以诗谏者,曷为不可?曰:古人之行政也以教,政教未分离也。今世之行政也以政,则教义离矣。教必有一贯之正义为之终始,诗志寓之以尽其善善恶恶之义趣。政出于政,则皆一时之策略,本无善足称。且大利所寄,机智凭生,此起彼落,无用施其褒贬。欧美哲学家有言,无论何国,均无良政治。所谓良者,彼善于此而巳。既无是非足生诗人之观感,亦更无成败可资咏叹之诗材。假令作诗者,以纯善之道妙策进当时,何异向釜鱼而说大海!若党同伐异,又非诗人所宜然,故诗不与政治通也。曰:然则政治遂无可言乎?曰:亦非也。政治之最上一步,亦即教之最高一步,但教义可以尽言,政不可以速成。浑沌穷奇,千回万转,尚不知操之者何氏,效之在何年,不言可也。诗属于教,不属于政也。曰:然则先生自作之《商战》、《覆车引》等诗,不关于政治耶?曰:否。《商战》乃恶奢崇俭,《覆车引》悼乱哀时,仍属教化问题,非政治也。曰:先生所谓“教”者,何教也?曰:诗教也。我国非无教者,诗其一耳。

以佛说诗可乎?曰:否,佛非诗。杜甫句云:“问法诗皆妄。”知其妄,而以妄为游戏,可耳。学佛者,不敢以佛为诗也;未学佛者,不说佛也。以儒言诗可乎?曰:亦不可。儒在行,不在诗。韩愈云:“余事作诗人。”诗是余事,非儒者所必为,顾儒优为之。然则以诗言诗可乎?曰:亦非也。陆游云:“所学在诗外。”予前既言之矣,诗依世法而立,无自体之存在,何多说为!然则四五七言非诗欤?曰:四五七言乃文字之堆积,声音之符号,可用为载诗之器,而非即诗。诗终不可言说乎?曰:然。诗不可言说,与禅家同;而可歌可泣,则与禅家异。可泣则近佛矣,可歌与儒为近。曰:歌泣何事?曰:宜问歌者、泣者。诗亦不定可歌可泣,而知其音者能为之歌,且能为之泣。曰:如是则以声音说诗可矣。曰:音可诵而得,可闻而觉,说之未尽也。然知其为声音之学,则思过半矣。曰:诗有色乎?曰:然。文字为色。有味乎?曰:然。意趣成味。色外而味内,而声为主。然三者虽诗所必要,而实非诗之蕴。西人之言诗也,曰:诗之要素有三:活力也,热情也,音韵也。斯言当矣。无情不得谓之诗,情之发于外者为声,音韵是矣。情因连续发动而成为气,气即活力矣。我国文学家谓之气势,(诗文均所必要。)谓之情韵,亦当。逊于西人者,歉明显之界说耳。诗要成于活力,故死字、死句、无生气者非诗。诗要有热情,故槁寂冷淡者不尽诗量。热情是活力之本体,音韵是活情鼓荡之波文。情之活力,可以王阮亭之“神”字当之。力变为气,气之充溢者为神,其实一物而已。王但言“神韵”,而不提出情字。二者皆自情发,不言可喻。故诗之真蕴,可以中西两家之言概之矣。但予尚谓诗之一物,终有其不可说者在,即诗能肖其人是也。一诗人之作,无论若何变更其活力,伸缩其热情,抑扬其音韵,而终非他诗人所得比拟,意志之殊也,格态之异也,人各有其一焉,固不能尽同。即同矣,而诗之各肖其人仍如故也。活力、热情、音韵,可以云诗之蕴,而不可谓诗人之蕴。千途百虑,而终于不可思议,吾乌从而详说之哉!

力、气、神三者,是诗之生命;志、意、情,是诗之质性;声、音、韵,是诗之行为。分言之为九,合之则三,而文字其末也。无力则气不昌,而神则气之精者也。无志则意不立,情者意之动者也。无声则无音,韵者音之着者也。作诗工夫,不仅链文字,链字往往伤气,链句往往伤神。要链意链声。字从声出,则气自调;句从意出,则神完足。诗至于神,则又无工夫可言矣。

所谓诗之退一步说话者,去欲、去俗也;离一步说话者,去着也。但诗之身分,初不嫌高大。故一切豪迈奋进之气,自不妨有,但要有趣味耳。如左太冲《咏史》云:“左顾眄江湘,右盼定羌胡。功成不受爵,长揖归田庐”四句,何等精壮!陆剑南《雩魃铰ナ》云:“禹迹茫茫始江汉,疏凿功当九州半。丈夫生世要如此,持志空死能无叹”四句,何等雄健,固不暇与麻木凡夫较温柔也。

学佛所以治病。人苟无病,似亦无须学佛。吾观世人之无病者少矣。作诗所以移情,人苟属无情之物,则亦无用作诗。吾见万物中金石水火之外,均有情物也。佛虽治人病,而不善学者,亦可以生病,佛不受咎也。诗亦是病,然此等病犹胜于不学,既学而又无病,斯善学者矣。说佛不如学佛,学诗不如作诗。

凡作诗专在文字上涂饰,不从根本上修养,无论学唐,学宋,学汉魏,均落下乘。大抵后世诗人所以不及古人者,正蹈此弊也。古人所谓言以足志,文以足言,所谓意内言外,皆就诗之本源立论,非仅文字已也。后世人诗上文字,确有两种殊胜,一是以浅语说深义,一是以文语饰常辞。有哲理者属前,工词藻者属后。诗而及此,亦可谓难能矣。但终属文义,而于意内言外、足志足言之训,仍隔一层。盖诗者不离文字,亦不尽文字也。果是长歌咏叹,何妨大朴无华,果能风讽动人,亦无妨穷妍极丽。要之,不失诗之真谛,可也。不然者,虽至言妙道,何足动人观感,而绮辞华句,适足令诗人捧腹已耳。

前人说诗有精到处,语虽简浑,不合现代学者之心理,然不可否认,□□□□□□□□如王子猷借屈原句释七言曰:“昂昂如千里之驹,泛泛若水中之凫。”此两语何以包括七言无遗蕴?盖七言全要神气贯注,韵味悠长,动荡之处,□于五言,故以二物为喻,一喻诗之神,一喻诗之韵也。但亦可分为阳刚、阴柔二种,“昂昂”属刚,“泛泛”属柔,论七言之美备矣。又严沧浪云:“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此乃喻诗之妙。而此语尤妙,盖诗到无迹可求境地,方是好诗。诗自有迹,露其一端,慧人自得之矣,求何为焉。如羊之迹不可求,而角则挂矣。因见角而知其为羊。不因见角而求羊,斯慧人矣。虽然,必其人先已识羊,方可挂角以示之,否则角亦何用挂耶!

作诗之法与作文同,不外议、叙、写三事。属学,议属识,写属才,三者具而后可以成章。但文重在叙与议,而诗则重在写。内写意,外写物。不工于写者,未见其能为诗也。

三者均忌单,忌正,忌顺。昔人有逆叙、倒叙、补叙、插叙、及起议、中议、后议等法。议亦有夹叙,有夹写。写亦有议中写,叙中写种种分别。此是普通方法,诗之胜处绝不在此。工力到者,首尾衔接,呼吸相通,捆载而来,包裹而去,更无迹朕可见。叙则亦议亦写,议则亦写亦叙,写亦然。吾无以名之,名之曰“三至”,即叙至、议至、写至也。但此犹工力可能到者,若工力所不能到者,尚有说焉。作诗第一要链字,字不链则诗不工,固也。然为何要链,不可不知。有为题目链字以衬题字者,有为平仄链字以防失律者,有为对仗而链者,作旧时应制诗或律体皆如是。此下层工夫也。若为作意而链字,则高手也。上等工夫则因声链字,因声链字,乃真作诗矣。盖诗中之字均声也,虽不尽如词之倚声,而自然有声,应乎作者临时之驱策。词中之声,乃假他人已成之声,作诗者之声是自声。善诗者能顺一己之声势,于一群可用之字中,慎择而耦合之,则字应声至,自律成矣。吾故曰:链声乃作诗之最上乘工夫也。人皆知意与声皆出于字,而不知声可以召字,意更可以随声造字。死者活之,旧者新之,惟意所使,亦惟声所转。故诗至好处,意到,声到,字亦到,所谓神韵者全赖此耳。此种工夫,非学力所至,而无学力亦不能至。吾故于三至之外,复名之曰“三中”云。

诗有学处,自读书、立志、修身、接世,以至知言、养气、修辞、立诚,皆学处也。诗有作法,自栉句、比字、寻声、考韵,以至讽人对物、写乐抒忧,皆作法也,不可以一端尽。所谓诗外有物,积之富则用之闳,学者养其根而移涫悼梢印J是文艺之一部,优劣高下,自有准绳,溯其渊源,实以桐城姚先生论文之八字为嚆矢。所谓神、理、气、味、格、律、声、色者,立言最为精当,然初学者往往议其遇简。湘乡曾先生乃假姚先生阴阳刚柔之说,演为四象,曰气势,曰情韵,属阳;曰识度,曰趣味,属阴。而每象又分为刚、柔两种。此等分类,虽较姚说为详,然义涉渺茫,不能引发学人之真见。后来武昌张濂亭先生综合前说,广为二十字,分属阴阳,真可作操觚家之宝诀矣。日神,曰气,曰势,曰骨,曰机,曰理,曰意,曰识,曰脉,曰声,十字属阳;曰味,曰韵,曰格,曰态,曰情,曰法,曰词,曰度,曰界,曰色,十字属阴。阴阳界义虽未能尽明,然字类之选择分配,则精当无遗蕴矣。予以评诗之故,亦恃此二十字以为规范。尝以新法分析之:见其首行十字,均属生理学:曰骨,曰机,曰理,曰脉,生理之组织也;曰意,曰识,生理之发动也;曰神,曰气,日势,曰声,生理之着现也。此十字为一类,姑名之曰阳类。次行十字则应属物理学、文学及美学:曰法,曰度,曰界,曰格,物理学之定义也;曰词,曰色,文学之静采也;曰味,曰韵,曰态,曰情,美学之动采也。此十字姑分三类,而名之日阴。阴、阳二字,虽不尽然,但已富品评家及箸作家研究之价值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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