蜗牛舍说诗新话

第2章

旧诗人所谓诗之分类、诗之作法、诗之功用,均就其一身之经历或一时之风气为言。说虽多方,但适怡悦,要不可据为典要。若新学家所云诗之起原、诗之定义、诗之原则等名词,亦不过集古人成语,借科学方法分析,次第之而已。学说愈多,去诗愈远。至于教人作诗之法,亦自不可少。我国只有根本学术,无良善教本,不独诗为然,而诗尤甚。无已,只得采取欧美学说,加以我国已往陈绩而条理整顿之,庶几便于初学。惟不可将此等书作为诗之命脉,盖诗之真谛在国语,而价值则在其他学术。故山歌野语,不得据诗人之席;徒事藻绩,亦不得进诗人之堂。故凡关于诗之品评、论说及其事迹,不过学术之一端,初学者不妨涉猎证明,工夫所至,视为诗典可也。

校生某,学作诗而苦无善本资探讨。予告之曰:书本之用有限,近人着有《诗经学》,古诗之源流略具矣。《诗学大纲》是新书,而引证旧说最富,可供流览。《诗学指南》虽为初学说,而取材精当,要是善本。美国人所着《诗之研究》,近有译本,关于诗之理想亦新颖可观。惟此等诸书,均属智识问题,非诗之本身问题。若欲作诗,则此等书都无用。作诗第一义要从修养起,次则多读前人佳作,工夫先做,作诗时无工夫可言也。有固定书,有流通书;有经常书,有应用书。今人所着书,大抵流通应用之物,书商也;其文字,书工也。根本固定之书,为古今所不可少者,书中之农也。唯诗亦然,要自能生产,自生之,自鬻之。工虽不良,行虽不远,无伤也,本源立矣。

诗有别才,非开学识,前人既言之矣。然非有学有识者为之,诗虽佳,可兴观者少矣。此学者之诗与诗人之诗之所以分也。但与其分而二之,不如合而一之。曰诗必出于学者而后工,如是则诗有学处矣。虽然,所谓学诗,依然其迹精到处仍无可学,亦无可教。譬如驰马射矢然,发矢者人,所中者鹄,而马行勿顾也。弓也,矢也,皆学也;鹄也,马也,皆识也;驰马者应之以心,瞄之以目,纵之以手,皆才也。马疾行而人中鹄,乃诗也。弓、矢可习,鹄、马可择,而一时之心手目不可得而言传也。马调矣,弓矢良矣,并得之于心,得之于手与目矣,中否尚不可知。而马行之疾徐,发矢之迟速,均在射者一瞬之心目中,自觉之。力到而不中者又往往矣。当此飞腾瞬息之中,万缘毕集而偶一中,射者乐矣;而屡屡中,观者惊矣。于是学矢者来矣。所学唯何?弓也,矢也,鹄也,马也,学识备矣;心也,目也,手也,才全矣。而此一瞬间之独觉,亦终于不可传而已矣。吾故曰:有学处非学中。孟子之言曰:其至,尔力也:学力也,识力也,才力也;其中,非尔力也,诗自中之也。

诗出乎“空”、“有”两界。有情识,非空也;无窒碍,非有也。情以经之,声以纬之,文以出之,作诗之能事毕矣。诗不可说理,故哲学非诗;不可解剖分析,故科学非诗。质言之,既不到形上之道,亦不丽形下之器。可以悦目而非绘画,可以悦耳而非音乐,可以思考而不落言铨,一切形器不足喻也。可以默会而不由了解,可以警惕而非关遏抑,可以讽劝而无俟多辩,道力不足论也。无用之用,亦伟矣哉。

西人亦以音乐绘画喻诗之美感。音乐之美属耳觉,绘画之美属目觉,诗之美不仅属耳目,兼属心意,固也。予谓乐以时间着,画以空间着,诗则兼而有之。诗之时间,节奏也;空间,影像也。而真诗之节奏及影像,均不属物体,而属于作诗之人。诗之影像,即作者之灵魂,其节奏亦即其人之音响。(学者多以五七言古诗为无声律,独律诗有之,不知沈约之发明四声,凡诗皆然,律体特其模形耳。)西儒之说,尚近科学,予则竟以诗人说诗矣。

昔人云:诗者志也,持也。(刘熙《释名》)此音训也,即子夏“在心谓志”之谓。“志”必赖于持,故又可训为“持”。予为补训之曰:“诗,事也,誓也。”诗必有为而作,无事不必有诗,故曰“事”也;诗中之言即其人之言,根于心,发于情,成于声,不啻其人之自誓,故曰“誓”也。世间之誓在信他,诗人之誓在信已,信而有誓,非持志而何?

或曰:诗之为用,可得闻欤?曰:诗无用。曰无用胡必作?曰:宇宙间固有无用而不得不作者。落日照大旗,东风吹野草,作也,用何有焉?雨中果落,镫下虫鸣,谁作之而谁用之?天之远也,作苍苍然;星之高也,白晶晶然,不知其用何在也。如有作之者,用即是作者之用,他何用焉。且诗不可作,而诗人自有诗,不得以无用而咎作者。向来诗界有一种恶习,不但下品诗人假诗为干进之阶,且学诗者及评论家亦往往为藉此标榜之具。故真能作诗及真能读诗者,亦不多见。其胸中横梗一名心、荣誉心,甚至利禄卑污心,如何能作得好诗?又如何能识得好诗?其原因在不知诗之为物,本不是世间物,是比世间高一等之物。但亦不是出世间物,是在世间背后之物,西人所谓背景是也。要言之,是无世间地位者。不明乎此,而但以世间美好之物当之,则种种名利之见,随之生矣。顾此物亦非绝无名利者,名利自名利,作者更无容心,识者亦绝不重视。世间学术上原有此美,随境地而转移,治世有太平雍和之美,乱世有伟大高华之美。富贵之美,寒俭之美,劳苦之美,闲适之美,凄恻之美,沈雄之美,审美者均能一一描出。然无论若何种性,美之分量不殊。既无高下,何分轩轾?不明乎此,则见有优绌、利钝、升沈、得失、哀乐之不同,而行藏、趋就、进退、取舍种种滥说,纷然起矣,说诗、学诗者不能免此因也。最可惜者,作诗者或亦不能澹然忘之。何耶?诗本是退一步说话,惟退至若何程度始说,则各因其时,而决非热烈营生计者所得藉口于风雅,而别有希冀可言也。作诗者但不犯诗人本位,文字并无限制。讽人对物,意所欲言,则言之可也,穷通利害,何足动其毫末哉!诗在环境上是退后一步说话,在学业上是离开一步说话。研究学问时,无诗可做也。非无诗也,无好诗也。今之学者以科学为职志,科学虽是万能,然未必能入诗。而真正精于科学者,亦必可转而为诗人,其诗亦必奇工,可断言者,所谓离开一步说话耳。如精于名数之学者,当其分别名实,考验原代之时,其符号圈点之中,诗无一字可为立足之地。同一玄学也,彼之玄在刻意,而诗之玄在抒情,心理绝殊,诗不寓焉。但一旦脱离习缚,看花走马,吟兴忽生,则前此精刻过人之脑想,必尽量输入于五七字中,而成为细组,其美亦必逾恒美,谁谓名数枯稿之学去诗远耶!又如精于形气物理等学者,当其试验声光之速率,水火之原行,诗不能占其时间之一刹那,空间之一隙罅。盖物理之分量有定限,诗之分量无定限,手法不同,诗亦无与焉。苟使笃好此诸科之学者,暂置严密之心思,陶写片时之愉适,则前此之物情纠绕,试术变化,又必一一穷形尽相,输之于此五七字中,而呈一种灼丽栈椭怪物,然则物理学家,一变而为诗人,可也。故在科学界谈诗,即不当以诗为本位,而仍以科学为本位,于是有美术家之诗,政治家之诗,教育家之诗,哲学家诗,物理学家诗,名数学家诗。以此推之,顾论诗之价格,仍在诸科之上,而决非科学所能拟议者也。

人未有肯尽弃世好而为诗者。既不能离世独立,故诗之美,亦必有所制限,否则当有奇情怪美、绝世惊人之伟作出现于世。大抵求智识必须入世,求真美反在旁观。如光之射物,响之应声,反映之声光,必较本体为尤美。诗亦如是,旁观则知之至,言之真,取之近而譬之远。语犹人语也,而平俗之说弗能至也;声犹人声也,而咿扰之响弗能效也。有韵节使人步趋焉,而非韵节;有文字使人摹拟焉,而非文字。同此意理,而过而不存;同此律法,而入而复出。激为音浪,雷霆不能驱之使平;发为光明,星日与之同其照耀。分而剖之,则电子非其原质;纵而放之,则以太即其径途。甚有情也,而非个情之主客;维世教也,而无独断之争持。世主利其柔嘉,劫佛收为弟子。世果有其人乎?吾尸祝之矣。

诗虽不论语体或文体,然雅俗宜辨。善诗者雅亦可,俗亦可,不善诗者反此。何谓雅?曰正也。择语精明,而无词浮于意之病,谓之雅语。何谓俗?曰不经意之话言,或无意而藻饰及貌为奥衍者,均得谓之俗。唯善使用之,则俗亦雅,雅不外俗。不善使用之,则雅亦俗,而俗更俗。故雅要大雅非小雅,俗要通俗非土俗。何谓大雅、小雅?曰:意雅是大雅,词雅是小雅。何谓通俗、土俗?曰:谐则通矣,僻则土矣。浅言之,一乡一邑之语,断不可入诗,诗不独为一乡一邑人诵也。若古之方言见诸载籍者,则不妨入诗,盖同一俗语,而流传较久,一般人仍用之者,可谓通矣。例如“生怕”、“生受”等字,唐以后诗人屡用之,虽俗而无人不晓,故曰通俗。何谓大雅、小雅?曰:大雅如陆游《登雒裆铰ナ》云:“姓名未死终磊磊,要与此江注东海”,虽狂而不失为大雅。刘迎诗有云:“妾身有愿化春草,伴君长亭更短亭”,词采虽佳,终落小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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