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乡言解颐》五卷，为道光三十年庚戌原刊无缺叶本；《吴下谚联》四卷，为嘉庆二十五年庚辰老铁山房原版、同治十二年癸酉作者后人补刊本，每卷题北庄素史集，耕远孙氏参，发明书眉；云峯陆氏校，偶评附注。两书俱为点校者解放前在北平隆福寺街宝会斋书铺所得。十年浩劫，点校者所藏半归乌有，此二书袖珍易藏，得以幸存。现即据以标点印行。

限于水平，疏误之处在所难免，切盼读者指正。

石继昌一九八一年二月序《吴下谚联》者，吾曾大父北庄府君博采谚语，详加注释以成者也。是书参诗史遗意，以美刺寓劝惩，发人深省。先以俗语开讲，较劝善书更容易亲近，实足备醒世格言一则。刻自嘉庆庚辰，流传颇广，至今垂五十余年。咸丰庚申之劫，老铁山庄旧居遭兵火，幸家祠剩后廊半间，得与文稿等板俱存。旋运海滨寓舍，止失十版，余获终葆不废，想此中自有道理。时先伯父彦亭府君欲谋梓各种遗书，并补残缺，惜未逮，临殁犹切嘱之。勋辈自奉遗命，八易星霜，今余兄弟勉资补刊，以成完璧，稍释不忘前人之意于万一云尔。

同治十二年癸酉闰月，曾孙之勋、慎容谨识。

吴下谚联卷一启目

正目一启目正目一启目1开盘笑2回味甜3十样锦4百丑图5步步高6只只好1开盘笑吴下婚礼，聘时装潢和合二仙入盘。主人启盒，瞥见欢天喜地，谚称开盘笑。昔人谓小试作文，开讲落题，贵有生趣动人，亦以开盘笑拟之。窃见辑书者，先序文，次凡例，继之以目录，正文未入，阅者色倦矣。仆集谚语，一标目即足解颐，是为开盘笑。

2

回味甜文章最忌一层头，《毛诗》赋、兴、比，岂一览可尽。立说者须引人入胜，如食青子，始而涩口，继如嚼蜡，后且回甘，名之曰谏果。言者无罪，闻者足以戒也。仆注释谚语，使街谈巷议，多作格言，是为回味甜。

3

十样锦锦，物之美者。质则一而文不同，故取十样之数。收冰蚕之茧，缫以抽丝；入银汉之机，绩而成匹。朱绿玄黄，考工掌其染采；钩边续衽，匠巧制之为章。掺掺然出天孙之手，一幅云霞；灿灿乎回苏蕙之文，十年血泪。宝石堪支，望昭回于牛女；金针得度，看绣出之鸳鸯。拟之曰十样锦，集中嘉言懿行似之。

4

百丑图天下最难遮者，丑也。恶恶欲短，何以为之图乎？然公道自在人心，直笔难狥世故。学士褆躬，惩微瑕于三复；将军立志，欲遗臭于万年。此造物之不齐，亦生人之异趣。东家施留贻嫫姆，屈素封步武登徒。娄猪遗调，唐宫点双陆之筹；铜局先声，魏国泣同舟之钓。梁上是何君子，墦间若此良人。羞妇难作买臣妻，老臣去守余阙墓。廿二史从何说起，十八狱苦不胜言。拟之曰百丑图，集中含讥寓讽者似之。

5步步高曰谚，则字或参差；曰联，则文必齐截。本集自二字起，至三字四字五六字，计至十二字止，由少而多，自短而长，挨次录之，若历阶然，故曰步步高。

6

只只好文曰篇，诗曰首，歌曲曰只。谚，歌曲类也，亦曰只。素史氏录而注焉，俗者雅之，腐者新之，有典实者考核之。俾披阅之下，庄者取其醇正，谐者赏其风流，各适其可，故曰只只好。如不以为然，请看正文全目。

正目一7阴阳8云雨9

东西10大细11吃醋12扒灰13走东路14吸西风15车夫子16船家长17摄土地18唗将军19吃白食20受清斋21大鼻头22小耳垜23死干证24活招牌25十八变26五百年27一相情愿28五分财香29牵牛下井30放虎归山31与你何干32舍伊不得33推下丬磨34趁木排船35竖头纵牲36有眼瞎子37蚂蚁打拱38曲灣歌39虎头上捉虱40猫口里挖鳅41势败奴欺主42神衰鬼弄人43合活养性命44傍早做人家45钟馗捉小鬼46罗汉请弥陀47眼饥肚里饱48嘴硬骨头酥49无梨不成蜜50有麝自然香51热气换冷气52大虫欺小虫53罔话三千年54横饱六十日55狮子滚绣球56〈犭或〉狲戴面袋57描金石卵子58黑漆皮灯笼59天下有空青60世间无难事61孔夫子不赖学62张天师被鬼迷63出卖风云雷雨64不知天地人和65猪也糊木也糊66你叽呱我叽呱67黄狼〈剰牎导ε锷68白狗赶羊騊里69目下一言为定70后来三子送终71拳拳在壁角里72还还家门前过73是这鸟叫这声74做此官行此礼75小船傍大船边76来字作去字话7

阴阳阳大阴小，阳男阴女，阳君子阴小人，似应阳先阴后。乃圣经贤传，下至谚语，皆曰阴阳，不曰阳阴。何也？按此义本于《易》书，干上坤下为《否》，坤上干下为《泰》，曰阴阳者，从《泰》象也。

8

云雨大禹治水，至瞿塘，帝女瑶姬助之，以告成功。瑶姬即云华夫人，封于巫山。其神或为轻云，或为霏雨，或为游龙，或为翔鹤，既为石，复为人。是云雨者，变化无方之谓。宋玉作赋，朝为行云，暮为行雨。后人袭讹，竟作男女交媾解，譔入淫词秽史，真百劫不超升者也。

9

东西问人何物曰恁东西。东属木，西属金，皆有质之物。物不外五行，南方火，北方水，不待问而可知矣。故不曰南北，而曰东西。此说本《坚瓠集》。但吴、越传奇，文种献美人二，大宰称为活东西，意似未合。素史氏曰：是二美者，一名秋红，一名春艳，亦仍金木之义。

10大细子女多者，统言大男小女，毕竟贵男贱女之意多，一似大属男小属女者。自钱塘妓女苏小小名噪一时，后之称儿女者，讳大小而曰大细。

11吃醋妻妾相妒，谓之吃醋。盖人家醋瓮不可有二，有二必坏其一，两不相容之意。吃者，含也。不相容而莫可明言，故含之也。或曰：酒坊醋以廿瓮计，醋坊醋以百瓮计，何不相害？素史氏曰：此生业也。固然无足怪。如勾栏院妓，来者不拒，正多多益善。

12扒灰翁私其媳，俗称扒灰。鲜知其义。按昔有神庙，香火特盛，锡箔镪焚炉中，灰积日多，淘出其锡，市得厚利。庙邻知之，扒取其灰，盗淘其锡以为常。扒灰，偷锡也。锡、媳同音，以为隐语。

13走东路西天佛国，清净真诚；东土众生，奸狡百出。于是佛说度化众生，议何佛东行。诸佛瞑目打坐，坐前各置一铁树，以先开花者往。如来面前一株，夜半先开，达磨祖师现出三昧神光，化出空中神手，取面前未开之树，与如来交换。令揭谛神击清磬一声，佛眼齐开，见达磨前铁树，花放满足，奕奕有光，天香缭绕，是该达磨启教东方。如来谓达磨曰：可怜众生，百刧难度。速离西方，快走东路。今不满其人而愿其速行者，多作此语。

14吸西风讽人无饭吃，称为吸西风。风不可当饭，何取乎风？风如可当饭，何独取乎西？盖小东大东，杼柚已空。维南有箕，无簸无扬。维北有斗，无酒无浆。何处容得一无生计之人长嘘短吸。惟西伯昌善养百姓五亩宅百亩田，母鸡母彘，数口无饥。流风犹在，于此一吸，可得三日饱。

15车夫子夫子，师长之称，岂可加之推车者。古有扶轮，今有扶轿等称谓，应作车扶子，夫字不当如字读。

16船家长家长，尊亲之词，岂得加之操舟者。坐船之人称摇船之人为家长，有是理乎？按家字乃驾字之悞，长字乃掌字之讹，言掌管驾船人也。此为船驾掌。

17摄土地土地，当境之神，随地皆有。急而求之，图其佑之。欲其必来，又恐其不来，故用摄字。摄，道家威令，用饬百神者。

18唗将军此象局刧语也。不用掩袭，明告之曰捉将军。或曰捉作唗，喝声也。所以壮我军容，挫彼敌志。摄土地是贪心萌；唗将军是杀机动。

19吃白食白食，即《毛诗》所咏素餐。今作欺诈人财物解，悞也。孟子谓安富尊荣、孝弟忠信等功效，乃不素餐。素史氏更进一解：不但有益于世为不素；即益于世，亦是日间不作一善事，不增一学问，不发一好议论，便是素餐。一日如是，虚度一日；一年如是，虚度一年。素餐孰大于是。即日取诸宫中而吃之，亦是白食。

20受清斋斋之为言齐也。洁其心志，肃其身体，绝嗜欲，谨饮食，不容留一点尘思，是为清斋，乃动心忍性功夫。一日斋期如是，前后推广，庄敬日强，偶一懈弛，后此斋期又至矣。便是清明在躬，志气如神，今人以枯槁饮食备尝困苦为受清斋，悮矣。不饮酒，不茹荤，而憧扰于心，庸得谓清乎？受如受戒之受，临上质旁，如有禀命。不然，即日在黄虀淡饭中，亦获罪于天，无所祷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