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就婚

生查子〔旦上〕偶尔遇英贤。意气相留恋。倘得效于飞。遂却生平愿。

奴家今早府中贺朔。分明见一虎蹲卧廊下。及至天明看时。却是一卒。见他意气轩昂。语言雄爽。表表一丈夫。非同小可。奴家当此时不结纳他。日后峥嵘。怎得相近。却不是错过了。却才与他银物。着他换衣帽到我家来。我曾留意与他。料他必来。我先与母亲说知。谅能相从。转东过西。早到家下。母亲有请。

前腔〔老旦上〕佳气入新年。柏叶春杯满。〔丑上〕香放后园梅。识得东风面。

〔老旦〕我儿。你去贺朔。回来何早。〔旦〕母亲。孩儿有一事奉禀。〔老旦〕孩儿道来。

懒画眉披星行至府衙前。谯鼓初停欲曙天。忽逢猛兽枕廊眠。鼾齁听似风雷转。吓得胆战心惊不自全。

〔老旦〕是甚么东西。〔旦〕是一只大虫。〔老旦〕呀。府衙里大虫是那里来的。不曾吓着你。后来怎么。

前腔〔旦〕众人来看府廊前。不是虎。〔老旦〕却是甚么。〔旦〕原来是凛凛英雄一少年。〔老旦〕我儿。敢是你去的早。天暗错看了。〔旦〕我看了又看。分明是虎。却不知怎的向后是人。娘。我想来当初汉高祖在芒砀山中。所居之地。有云气在上。刘知远微时。五色蛇钻他七窍。帝王将相。俱有灵异。想是他元神今自梦中还。此人甚非凡类。异日必然拜将封侯。我呵甘为他妇奴之愿。怎肯倚户从人献笑妍。

〔老旦〕我儿。你曾问他是那里人。娶妻未曾。〔旦〕他是陕西延安人氏。父母俱亡。妻亦未娶。见投军在王元帅麾下。〔老旦〕阿呀。孩儿。你差了也。

前腔孩儿今且听吾言。你的终身我暮年。穷军何必恁留连。看你年芳貌美真堪羡。少甚么贵客豪门结好缘。

〔旦〕母亲。你说那里话。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你说我不知事。我一双眼睛颇知好歹。此人日后非王即侯。决不是常人。我一心要嫁他。〔老旦〕这冤家。我虽许你从良。终不然嫁个穷军。〔旦〕母亲。你不许我嫁他。我翦了头发。去做尼姑。你也不许。〔老旦〕呀。这妮子怎生这等直傲。这是你终身事。怎不从长计议。也不管他是军是匠。与我几百两银子。许你嫁他。〔旦〕就说一文也无。定要嫁他。〔丑〕母亲。我有一言。

前腔婚姻男女本由天。岂不闻月下老之事乎。千里姻缘着线牵。古来儿大母难专。母亲。姐姐性气不好。有些好歹。那时悔之晚矣。不如成就随他愿。〔老旦〕一个大穷怎么好。〔丑〕母亲。你若这等说。一千也不成。到如今莫话无钱话有缘。

〔老旦〕既然如此。赛多娇把家里年酒节菜。收拾齐备。待我那封侯的姐夫来。〔生上〕

步蟾宫穷途好事来新岁。蓝桥偶遇神仙。钗头金凤是良缘。何幸佳人缱绻。

腊后复阳春。否极还须泰。金屋有婵娟。相见还相爱。自家偶遇一妓女。赠我金凤银子。约我到他家去。虽是好意。但大丈夫不当失身可贱之人。若假此消遣旅怀亦可。此人姓梁。想陈公良配之语。应此亦未可知。我且去看。那壁厢立着一个使女。待我问他一声。大姐。你家姓梁么。〔丑〕我家姓梁。官人莫非是韩官人。〔生〕正是。〔丑〕请里面来。姐姐在家等候多时了。姐姐。韩官人来了。〔生相见科〕妈妈贤姐拜揖。〔老旦旦〕官人万福。〔老旦〕韩官人。小女年方二八。虽在门户。素愿从良。适见官人。英雄俊伟。意欲仰托终身。未知官人意下如何。〔生〕小生江湖沦落。囊箧萧然。深媿蒹葭。实难倚玉。〔老旦〕韩官人。老身半丝儿红线也不敢需索。只今元旦大吉良辰。已备杯酒。为官人合卺。赛多娇取酒过来。

梁州序〔老旦奠天地递酒科〕青阳才至。鸿钧初转。就暖条风轻软。辰良景媚。好将合卺杯传。但愿你伯鸾高节。德耀贞良。瓜瓞多蕃蔓。老身当暮景。得安然。始识吾儿络秀贤。〔合〕花烛夜。笙歌院。乘龙女婿人争羡。看喜气蔼门阑。

前腔〔生递酒科〕孤身囊罄。千山家远。何幸娘行垂眷。器非坦腹。深惭漫驻丝鞭。谁道有妆台玉镜。孔雀金屏。始见嫦娥面。红丝无一缕。荷姻联。始识丘山苗母贤。〔合前〕

前腔〔旦奠拜天地拜老旦拜生〕叩苍穹配合良缘。谢萱堂俯从奴愿。喜英豪不弃。辱成姻眷。他本是魁梧李靖。奇表陶谦。我自非无见。他年持节钺。珥貂蝉。始识东邻骐骥贤。〔合前〕

前腔〔丑递酒拜〕武陵溪偶泛渔船。天台路喜逢仙眷。看香翻舞袖。酒淹歌扇。知你是华阳玉女。盛世仙郎。满却今生愿。双双归昼锦。永团圆。始识沙哥崔嫂贤。〔合前〕

节节高〔众〕雕盘袅篆烟k龙涎。柳摇台榭东风软。江梅绽。彩燕翻。生盘荐。胡桃鹓鸽红炉暖。铜龙玉漏冰澌浅。〔合〕莫把闲愁忆故乡。室家欢庆真亲眷。

前腔金杯玉手传。酒如泉。羊羔麟脯罗华宴。人欢忭。情爱怜。心留恋。朱帏翠幙春情绻。金花银烛春光炫。〔合前〕

余音新春新景开新宴。喜新人共驾彩鸾。看取新年乐事绵。

〔旦〕我今为良家妇。志愿足矣。曾许下南海香愿。满月后行。赛多娇。凡进香所用收拾下。〔丑〕理会得。

烛影摇红夜色浓。

凤和鸾协两心同。

今宵剩把银缸照。

犹恐相逢是梦中。

计遣

〔净扮店主人上〕自家买卖甚小。近日龁剌颇大。明明白日鬼迷。明明青天雨下。自家京口店主人便是。今年买卖不济。又撞见个陕西人姓韩的来住下。三四两银子酒饭钱。只替我挑了两日官米。其余一厘不见。因他在梁大妈家做女婿。我累次取讨不得。他丈母昨日着使女来请我。想是要还我银子。须索走一遭去。迤逦行来。此间就是。待我叫一声。有人在么。

霜天晓角〔老旦上〕吾家爱女。何故将他嫁。〔丑上〕只是那时见错。撞来真是冤家。

〔老旦〕赛多娇。你请那店家。如何不见来。〔丑〕外面有人叫。想是他来了。呀。是店主人来了。我家母亲久等多时。请里面坐。〔净〕妈妈拜揖。〔老旦〕店主人少礼。〔净〕大妈呼唤小子。想是还我银子。特来拜领。〔老旦〕这个得在。我有件事奉议。我女儿没主张。平白地招了那韩家光棍。倩吃倩穿。一些好歹高低不知。没奈何冤家不得离眼。我今烦你街坊上寻几个老的小的。到我家讨利钱房钱柴米钱嚷闹。待我在他面前恨生怨死。语言讪他。他是个不好性子的人。肉身不安。使性出去。却不是好。帐目银子还你。另外白银二两奉谢。心下如何。〔净〕这事不难。到其间不要霸短。〔老旦〕一言既出。怎么说谎。〔净〕我就来。〔下老旦〕赛多娇。你叫那穷神出来。我说你劝他。自然知趣。〔丑〕也是。韩姐夫。母亲有请。

前腔〔生上〕天涯人去。心意劳牵挂。非是轻怜重惜。受恩深处为家。〔老旦〕

贤婿。我女儿南海进香。多时不见回家。好生放他不下。家中诸事缺少。负欠又多。如之奈何。〔生〕小婿做客日久。囊无一文。未能供赡。稍待日后。有些好处。决不负恩。重当图报。〔老旦〕贤婿可知道是好。只是眼下难过。你岂不知。我衣衫首饰。都典卖尽了。今日柴无一根。米无一粒。如何是好。天。〔哭介〕

泣颜回说起泪如麻。怨无夫无子无家。银钱谁假。这连朝柴米无些。房钱欠他。又连年利债盘来大。也知咱无计难支。空怜我有女如花。

〔丑〕母亲。过不得日子。大家商量。只恁齑糟怎的。

前腔听咱。何必恁嗟呀。思吾家子母做事全差。非聋非哑。不安排些子生涯。那母亲呵。爱钱是他。至亲情都只为无钱罢。不须嗔妈妈多言。且宁耐姐姐回家。

〔众扮讨债人上〕受人之托。必当终人之事。梁大妈央你我假妆讨债的。到他家吵嚷。意欲赶那韩泼出去。你我不免去走一遭。转湾抹角。此间就是。待我叫一声。有人么。〔老旦〕外面是谁叫。〔丑〕待我去看。〔众〕

前腔丫丫。你是大妈家。〔丑〕便是。母亲。讨债的来了。〔众〕大妈请作揖。你好忒没理。利钱怎不还咱。你居吾大厦。讨房钱月月磨牙。油盐米茶。不还钱休怪我登门骂。你今朝有靠东牀。再休题推托妈妈。

〔老旦〕列位老官人小官人。这两月家下实是不足。少待几日送来。〔众介〕不听你。你家赚钱的嫁了人。银钱从那里来。不管你借当与我去。〔丑〕列位不必破言。我家也是有头脸的。〔众嚷介〕谁是没头脸的。莫闲话。不与银子。打铺在你家睡。〔老旦〕列位且去。明日送来。极迟不过后日。〔众〕不去。有了方去。〔丑〕没奈何列位再宽一日。定然不敢再迟。〔末〕老官也罢。我们也去。明日不送来。再作区处。正是欠钱如管辖。还了两平交。〔众下老旦〕姐夫。人口重大。日子正多。女儿又不见来。如何是好。

前腔〔生〕知他。只恁假喧哗。教人羞惭满面殊失光华。语言敲打。怎当他俐齿伶牙。〔丑〕姐夫休怪我母亲。〔生〕吾难怪他。大丈夫怎肯居人下。料咱们别在今朝。〔丑〕姐夫。你那里去。母亲虽有句把言语。姐姐不曾恼着你。你怎么把他恩爱都忘了。〔生〕怎忘我恩爱浑家。

〔丑〕姐夫。这里是家。还往何处去。〔生〕大丈夫四海为家。那里不去了。怎肯受你家眉高眼低。干言湿语。你姐姐来家时。与我多多拜上。说我韩世忠不乘驷马。不握兵符。誓不还家。〔丑〕妈妈。姐夫要去求功名去哩。〔老旦〕贤婿。待我女儿回家去也罢。〔生〕岳母在上。穷军女婿。打搅府上多时。少待此行。觅得一官半职。即来补报。就此拜别。〔老旦〕姐夫此去。非王即侯。

心去意难留。

留下结冤仇。

早知不是伴。

何必远相投。

惜别

月云高〔旦行路上〕绿阴村径。撩人好光景。勖惨离人思。好鸟声相应。别后慈颜。叹衰年苦孤影。得与杰士成佳偶。人愿天从阿幸。丈夫呵。你是奋翼飞天陶士行。正是对泣牛衣王仲卿。

奴家为母亲年老。夫婿新婚。往南海进香了愿。今日回来。早到京口家乡了。呀。远远望见一人。好是丈夫模样。待我行向前去试看。〔虚下〕

前腔〔生上〕山明云静。清和夏初景。柳外花飞雪。撩乱人愁病。我那娘子进香未回。他娘千方百计生发我出门。怪杀薄幸青楼。这无情旧行迳。只是一件。割我荆妻爱。甚日峥嵘重整。我欲学那投笔封侯班仲升。岂不是立志题桥马长卿。

〔旦上相见科〕呀。那壁厢是我丈夫。〔生〕呀。那壁厢是娘子。娘子。你回来了。〔旦〕官人。我回来了。你为何在此闲行。〔生〕娘子。一言难尽。听我吿诉。你那母亲呵。

忆多娇他情狠绝。把奸计设。炎凉态度难尽说。只要我离却伊家心方悦。〔旦〕官人。你却怎么。〔生〕我怎肯依株守穴。

〔旦〕苦也。我那母亲。怎么做这等事来。有了女儿。就有女婿。终不然我不回家了。

前腔你言苦切。我喉欲咽。到底娼家情毒绝。将我夫妻轻分拆也。难遽轻别。难遽轻别。再作商量议说。

官人且到家里。我自有处。〔生〕卑人无再回之理。我曾与赛多娇说。待你姐姐回家。千万拜上。我韩世忠。不乘驷马。不握兵符。决不回家。天假良缘。在此相遇。就此拜别。待卑人有一官半职。夫妻相会。未为迟也。〔旦〕官人既欲要去干办前程。我怎肯作儿女子态。留恋官人。只是到家中取些衣装盘费与官人去。〔生〕多谢娘子厚情。卑人身边尚有些须。聊可盘缠。决然无颜再回。〔旦〕官人既不肯回去。奴家余剩白金数两。簪珥两件。官人收置作日费。还有衣衫一二件。可留作御寒之具。〔生〕娘子深恩厚德。何以为报。卑人更有一言奉吿。人生事变不常。此去功名。未知如何。娘子回去。须顺你母亲心意。寻个终身。不可自把青春担搁。我韩世忠心下也安。〔旦〕官人说那里话。岂不闻一与之醮。终身不改。贱妾虽路柳墙花。自知非云情水性。官人此去。富贵到手。别娶名门。妾一闻知。有死而已。〔作悲科生〕娘子不须烦恼。既有此意待卑人。卑人之心。惟天可表。但此行实难为情。就此拜别。〔作悲科〕

〈斗外斫内〉黑麻吾此去知伊镜鸾影缺。无可奈功名暂时有别。能遂志。倘成业。锦制征袍。即归故国。〔合〕钗分袂拆。相看泪滴血。镂骨铭心。难忘厚德。

前腔〔旦〕迈世人豪。冲霄气节。专指望兹行建功立业。须奋发。早飞越。万里鹏程。羡君健翮。〔合〕钗分袂拆。相看泪滴血。富贵之时。还知念妾。

〔生〕娘子。你我坚心自持。不可有背。争奈天色晚来。不能久话。好伤情也。

分开鸳侣情难舍。

握手临岐恨未平。

相思相见知何日。

此时此夜难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