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开宗

青玉案人生南北如岐路。世事悠悠等飞絮。造化小儿无定据。翻来覆去。倒横直竖。眼见都如许。伊周事业何须数。不学渊明便归去。坎止流行随所寓。玉堂金马。竹篱茅舍。总是无心处。〔问答照常〕

望海潮英武韩公。贤哉梁国。军门一见称奇。甘露定盟。归来吿母。新正得效于飞。讨方腊清溪。斩苗刘行在。功业崔嵬。驻旆金山。黄天荡里困酋夷。

金兵夜遁。谁知有夫人劾奏。夫失兵机。圣主玉音嘉奖。诰封两国应希。斥秦桧奸私。见忠良莫救。解组恬归。十载西湖烟水。今古羡知几。

梁夫人佳配润州城。

宋高宗复辟临安府。

金兀术凿河走建康。韩蕲王受爵封茅土。

访道

瑞鹤仙〔生扮韩世忠上〕少负屠龙志。想伊周功业。丈夫余事。苍天苦何意。使英雄困屈。半生淹滞。袖中三尺剑。叹空自光芒贯日。倘一时离匣。风驰电掣。扫除妖魅。

燕台一望客心惊。箫鼓喧喧汉将营。恨切两宫居朔漠。忍教大驾走神京。敢将长剑撑寰宇。欲挽天河洗甲兵。年少虽非投笔吏。论功还拟请长缨。韩世忠。字良臣。陕西延安人也。七尺身躯。风骨伟岸。千斤膂力。鸷悍标雄。射能洞贯穿杨。骑善飞身跳涧。家世本夷原。忝托列侯之苗裔。功名期竹帛。敢恢百二之山河。不幸双亲早丧。事业蹉跎。四海无家。江湖落魄。正是心丹徒切国家忧。时乖未遂男儿愿。今当兵戈扰攘之际。正男儿立志之秋。昨者三阳县张俊。英伟不群。武艺出众。颇非凡流。相约往江南投军。不免在家相候。道犹未了。那壁厢张伯英早到。

西地锦〔小生扮张俊上〕燕市朝随侠士。秦楼夜宿娼儿。生平未识家人事。丈夫立志谁知。

自家张俊。字伯英。秦州三阳县人氏。因善骑射。本州佥为弓箭户。虽是家业贫窘。颇有韬略随身。昨与延安韩良臣相约江南投军。不免同去走遭。此间已是。呀韩兄拜揖。昨有所约。幸望见携。〔生〕所约已定。更有一事要先行。终南山有一隐士。年高德劭。时望所尊。人皆称为陈公。你我身为功名。到彼请教可否何如。〔小生〕既有高人在彼。正宜请教。就此同行。欲投郊外栖云岭。离却城东旧草堂。〔生〕为访高明同到此。休论险峻陟山岗。此间已是他所。你看青山几叠。绿水半湾。门掩长松。篱编修竹。是好奇胜也。待我叩门。有人在此么。

前腔〔外扮隐者陈公上〕〈土幻〉壑深山高隐。麻衣藿食随时。封侯拜将他人事。嗟余骨相非宜。

自家太虚道人陈公是也。甘投岩壑。不求名利。此间往来甚少。忽闻叩门。不知甚人到此。待我去看。〔外开门科〕呀。贤弟何来。〔生〕小弟久失奉候。特来拜问起居。〔外〕老夫亦尝想念贤弟。今日下顾。良慰鄙怀。〔小生相见科〕老先生拜揖。〔外〕先生拜揖。贤弟。此位高姓。〔生〕此间乃秦州三阳县张伯英名俊。韬略谙晓。弓马熟闲。迈众不群。当世名士。〔外〕久慕久慕。〔生〕吿禀老先生得知。今国步多艰。群寇四起。正大丈夫建勋业取功名之时。晚辈欲报效朝廷。不欲龊龊自守。未知可否。望公指教。〔外〕壮哉壮哉。桑弧蓬矢。以射四方。丈夫之事。今老弟当此青年。一身本事。又值国家用人之际。此时不去。却不负却平生。正宜乘此机会。斩戮鲸鲵。勒名钟鼎。虽老夫樗朽。亦与有光。〔生〕既蒙指教。深感厚恩。倘有寸进。定当图报。〔外〕老弟此行。定有几时相别。我牀头松花酒熟。聊为二位奉饯。溪云野鹤二童那里。〔丑净扮二童上〕溪云溪云。痴懒真是无心。只会饱餐囤睡。不惯写字弹琴。〔净〕野鹤野鹤。作伴青松最乐。不去海上蟠桃。只与师父焐脚。师父。唤我二人那壁厢使用。〔外〕有佳客在此。取松花酒山蔬来共酌。〔丑净虚下〕理会得。〔复上〕馔羞野〈q敕〉盈盘美。酒酿松花扑鼻香。师父。酒在此了。〔外〕老弟。此一杯酒。为二位饯别。愿此去扫荡烟尘。取金印如斗悬肘后。吾之愿也。张兄是客。先敬此一杯。

宜春令山河变。社稷危。正烽烟漫漫四迷。英豪雄伟。好将功业鸣当世。还须罄赤胆丹心。稳倩取金鱼瑶佩。〔合〕休辞。满饮三杯。壮君行李。

老弟请饮此杯。

前腔松花酿。桃核杯。饯君行休悲路岐。两般须记。蒙尘迁播朝廷耻。此臣子不共深雠。望英雄早行恢洗。

〔合前生〕晚辈辱承指教。敢借佳酿。转敬一杯。〔外〕不劳。

前腔〔生递酒〕驱羊竖。屠狗儿。敢惭言胸藏豹罴。我虽庸鄙。偷生坐视男儿耻。图恢复旧日山河。要酬偿此生忠义。〔合〕休辞。转敬三杯。暂酬佳意。

〔小生〕小生也借花献佛。敬老先生一杯。

前腔时翻覆。人乱离扰中原渔阳鼓鼙。忍看狼狈。还须净把妖氛洗。看此去不斩楼兰。誓吾生不容人世。

〔合前外〕二位几时起程。〔生〕今日就行。〔外〕既是就行。老夫当远送一程。〔生〕不敢远劳。〔外〕定当少送。〔生〕如此多谢。

三学士〔外〕海角天涯今日里。风霜莫惜驱驰。五云多处三台近。一剑赢他万户归。此去功名成唾手。鳞鸿便莫寄迟。

前腔〔生小生〕携却轻装离故里。凄凄行色堪悲。吴山楚水行应遍。岭树江云路欲迷。若得功名能到手。鳞鸿信敢报迟。

此间已是十里长亭了。再不敢远劳。就此拜别。〔外〕今日此别。会晤不知何日。老夫撰得口号二十八字。请收入行囊。留为后会张本。〔外递柬读科〕休嗟世路事多艰。良配奇勋铁瓮间。寻得药苗归鼎鼐。相逢话旧在湖山。〔生〕佳作晚辈不解其意。请为讲解。〔外〕此乃随笔涂来。无甚说话。后日自知。不敢远送。即此作别。

尾声〔生小生同揖〕河桥共洒离乡泪。此去前程事未知。〔外〕管取勋名达帝畿。

别君今日去天涯。

望望云山路转赊。

正是学成文武艺。

今朝货与帝王家。

引狎

行香子〔老旦扮老鸨上〕花月妖娆。鸾凤窝巢。擅京华歌舞声高。进门那管村俗贤豪。但见撒能捅镘好相交。

〔鹧鸪天〕艳舞娇歌出绛纱。黄金不惜教琵琶。尊前夜月恣欢笑。陌上春风竞富华。人似玉。貌如花。盟山誓海作生涯。烟花寨里沙叱利。名属平康第一家。老身梁氏。东京教坊人也。随驾南渡。侨居京口。亲生一女。小字红玉。真个是莲脸星眸。蛾眉蝉鬓。窈窕身躯。温柔情性。最善吹弹歌舞。更精翰墨丹青。一时豪贵英贤争赏。无论京都远近驰名。只是我那女儿别是一般行迳。全非门户心情。不肯迎人接客。只愿裙布荆钗。咳。却是怎了。身边又无三个两个。并无别样营生。终日拈作枹杖。教我怎去支撑。有个丫头怀五。只是鞭杖儿相应。专会撒娇使性。那管我债重家倾。不免叫丫头劝他一劝。万一转念回心。乌龟受用不了。我的时运也通亨。不是要干这等龌龊勾当。怎奈跳不出这火坑。丫头那里。〔丑上〕

梨花儿羡奴羡奴生的来多容貌。小名儿唤做赛多娇。人人见了我都道好。嗏。道我好似三郎庙里母太保。

我是院中行妓。听说自家详细。莫夸一貌倾城。青春才五十有四。亏了些铅粉胭脂涂抹。在脸上妆妖假媚。全凭粉绢油r穿着。在人前扭身做势。鳊鱼脚两只尺二。水蛇腰一丈有二。黄头发梳不出高髻云鬟。怪物脸那些个如花似玉。名色是个小娘。那里晓得吹弹歌舞。百般技艺。歪笔头撇几枝墨兰。强扭捏写两个歪字。嘴脸是有些儿怀五。论拿人手段。却要算我是第一。有那等晦气的妖儿。跌在我坑里。扒摊不去。初相见密地里与他偷情。他只道我喜欢他标致。第二日心心念念要来。枕席上与他个一夜不睡。搂抱他说尽衷肠。他就是张良诸葛。也信我是真情实意。才出去就着后生去看他。送他个香囊汗巾。上写着亲夫情契。他接着胜似护身真符。恨不的一步两步跨至我这里。却下手拿他。百般的心生巧计。红馥馥烧个香疤。血漓漓赌个大誓。抓打掏骂。动不动捻酸。行走坐卧。先不先吃醋。今日郊外游山。明日家中作戏。缠的他脑闷头昏。那怕他聪明伶俐。假说某相公送了五十两白银。又道是汪朝奉强要歇可也没趣。对着他眼泪汪汪。似这等不得自在好气。你不如包我一年半年。咱两个坐卧双双。却不爽俐。包宿歇钱只是本等。全靠派差才有生意。买衣服试个水头。做生日上头也是小事。上手就娶小娘。还要他盖房置地。不怕他着斗量金。不上一年二年了系。无钱我就无情。另寻个有钱的利市。杀人不斩眼才高。黏牙搭齿不济。人道我是油鬏髻的魔王。真个是粉骷髅的太岁。做小娘儿的法儿尽有。只是子弟们见弃。但来的要带五斤生姜。〔老旦〕带这些生姜何用。〔丑〕看了我这嘴脸。那个不恶心翻胃。呀。妈妈拜了。叫孩儿怎的。〔老旦〕丫头。自从你倒包到我家。鬼也接不着一个。银子也挣不来一厘。你这嘴脸。在这里也怪你不得。只是你姐姐不肯接人。却是没法。你我门户人家。河里没船。岸上没田。开了一扇门儿。那一件不要。有粉头又不肯接人。却不是冤家。今叫你出来。别无说话。只是要你劝你姐姐一劝。须是甜言美语。见景生情。不可气恼了他。说得转时。你也少打几顿。却不是好。〔丑〕妈妈你放心。我人儿不像样。到是个雕花匠。只消三言两句。说得他拱手伏降。今夜就接几个孤老。〔老旦〕这丫头胡说。一个人怎么接几个。〔丑〕妈妈。你欠聪明。一个打钉。一个歇客。藏一个在妈妈房里偷。却不是三个。再有我一个。你也替一个。大家都好。〔老旦〕丫头不要胡说。王四娘家梳笼他小七姐。我去吃筵席。你小心在意。眼望旌捷旗。耳听好消息。〔丑〕妈妈。得他心肯日。是你运通时。〔老旦虚下丑叫科〕姐姐有请。

祝英台近〔旦上〕绿窗寒。清露冷。白苎知秋早。看萧萧叶堕梧桐老。那更雁度江楼。蛩吟庭砌。搅乱我愁人怀抱。

〔菩萨蛮〕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栏杆空伫立。宿鸟归飞急。归字是何年。终朝幽恨牵。奴家梁氏。小字红玉。父亡母在。占籍教坊。东京人也。谁怜身世漂蓬。每渍素绡有泪。自恨烟花堕落。欲凭红叶无媒。但见重重旧恨斜阳外。隐隐新愁细雨中。适闻赛多娇请我。不知甚事。〔丑〕姐姐。你终朝情怀郁。愁绪萦。想是怨角枕孤单。恨秋宵寂寞。若是神女有情来楚岫。不愁襄王无梦到阳台。拈花弄柳。须惜年芳。蹙翠垂红。莫教自苦。〔旦〕赛多娇。你说那里话。听我道来。

祝英台堕烟花心自苦。幽恨几时消。〔丑〕姐姐。你绣锦满身。珍羞适口。那些儿不遂你心。还要怨恨。〔旦〕谩话绮罗。休说珍羞。端不趁侬心苗。〔丑〕姐姐。你如今心里却待要怎的。〔旦〕须教。早从良裙布荆钗。未许迎奸输笑。这身躯怎肯随人颠倒。

〔丑〕你是个聪明人。怎说这不聪明的话。

前腔分晓。你看岁如流花易老。绿鬓渐成皓。〔旦〕我正怕青春易过。早要寻个归着。〔丑〕姐姐。你若嫁丁人。那得遂心。不若在这门户中。随你拣选为妙。走狗斗鸡。骢马貂裘。都是少年英豪。〔旦〕这样英豪。不在我心上。〔丑〕听吿。恁双双月下花前。正好追买欢笑。〔旦〕这全不是我的事。〔丑〕这般说你我家中那得丰饶。

前腔〔旦〕难道。终不然为恁衣食。把我自身抛。随柳问花。舞袖歌喉。怎生将此罗弄昏晓〔丑〕姐姐。你我门户人家。做的是这等的事。你也说不得。〔旦〕休譊。把恩情分付东风。不为狂蜂相恼。〔丑〕相恼相恼。讨债的却又来了。〔旦〕这丫头怎敢恁语言罗唣。

〔老旦上〕欲知心腹事。但听口中言。〔丑〕呀。妈妈来了。〔老旦〕丫头。你劝的姐姐。有些好处么。〔丑〕不好不好。他今到恼起来了。〔旦〕妈妈。你看这泼贱好生无礼。

前腔〔老旦〕我儿休恼。只俺家活计凭谁。你怎说贞操。白镪马蹄。生钞鸦翎。我若见了这东西呵。萍水便同情好。〔旦〕心焦。若要我觅李寻张。不如翦发为尼须了。〔老旦〕呀。闷杀我。罢罢。但凭你从良。只养我终便安饱。

洗却浓妆罢舞衣。

从儿心愿肯相违。

芳心已泣沾泥絮。

不逐东风上下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