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乞大

第3章

到街上立地的其间,一个客人赶着一群羊过来。

大哥,你这羊卖麽?

可知卖里。

你要买时,咱们商量。

这个羝羊、臊胡羊、羯羊、羖t历羔儿、母羖t历,共通要多少价钱?

我通要三两银子。

量这些羊,讨这般大价钱!好绵羊却卖多少?

讨的是虚,还的是实。你与多少?

你这们胡讨价钱,我还你多少的是?

你说的是。这们便,我减了五钱着。

你来,你休减了五钱,你说老实价钱,则一句儿话还你。我与你二两银,肯时便卖,你不肯时,赶将去罢。

休要只说二两,你再添五钱,卖与你。

添不得,肯时肯,不肯时罢。

我是快性的,捡好银子来。临晚也,我滥贱卖与你。

火伴,你再下处好去坐的着,我赶着羊,到涿州卖了便回来。

我恰寻思来,这几个羊也当走一遭?既要去时,我有些余剩的银子,闲放着怎麽?一发买缎子将去。

咱们铺里商量去来。

卖缎子的大哥,你那天青胸背、柳青膝栏、鸭绿界地云、鹦哥绿宝相花、黑绿天花嵌八宝、草绿蜂赶梅、柏枝绿四季花、葱白骨朵云、桃红云肩、大红织金、银红西蕃莲、肉红缠枝牡丹、闪黄笔管花、鹅黄四云、柳黄穿花凤、麝香褐膝栏、艾褐玉砖阶、蜜褐光素、鹰背褐海马、茶褐暗花,这们的纻丝和纱罗都有麽?

客人,你要南京的那,杭州的那,苏州的那?

大哥,南京的颜色好,又光细,只是不耐穿。杭州的经纬相等。苏州的十分浇薄,又有粉饰,不牢壮。你有好绫子麽?

你要甚麽绫子?

我要官绫子,那嘉兴绫子不好。

客官,你要绢子麽?我有好山东大官绢、谦凉绢、易州绢、倭绢、苏州绢、水光绢、白丝绢。

我只要大官绢、白丝绢、苏州绢、水光绢,其余的都不要。你有好丝麽?我多要些。

要甚麽丝?

我要白湖州丝、花拘丝,那定州丝不要。

这段疋绫绢纱罗等项,你都看了,你端的要买甚麽缎子?

别个不要,只要深青织金胸背缎子。我老实对你说,不是我自穿的,要拿去别处转卖,寻些利钱的。你老实讨价钱。

这织金胸背要七两。

你休这般胡讨,倒误了你买卖。我不是利家,这缎子价钱我都知道。这织金胸背是苏州来的草缎子,你讨七两时,这南京来的清水织金绒缎子却卖多少?

不须多说,你既知道价钱,你与多少?

这织金胸背与你五两,是实实的价钱。你肯时我买,不肯时我别处商量去。

你既知道价钱,要甚麽多说?捡好银子来,卖与你。

这缎子买了也。咱们再商量,这个柳青纻丝有多少尺头,勾做一个袄子麽?

你说甚麽话?满七托有余,官尺里二丈八,裁衣尺里二丈五。你一般身材做袄子时,细褶儿也尽勾了。若做直身袄子,也有剩的。

你打开,我托看。那里满七托,刚刚的七托少些。

你身材大的人,一托比别人争多。

这缎子地头是那里的?

你说是“我识货物”,却又不识。这缎子是南京的,不是外路的。你仔细看,没些个粉饰,好清水缎子。

要多少价钱?

这缎子价钱谁不知道?要甚麽讨价钱?若讨时,讨五两,老实价钱四两,拿银子来便是。

这缎子也买了。

你这鞍子、辔头、鞦、攀胸、跽肌鞍桥子、鹰翅板、镫折皮、肚带、接络、笼头、包粪、编疆、缰绳、兜颏、闸口、汗替、皮替、替子,都买了。再买一张弓去。

到卖弓的房子里问到,有卖的好弓麽?

可知有,没时做甚麽买卖里?

你将这一张黄桦弓上弦着,我试扯,气力有时我买。

新上了的弓,慢慢的扯。

是好弓时怕甚麽扯?这弓把里软,难扯,没回性。

这弓你却是胡驳弹,这的弓你还嫌甚麽!由他说,驳弹的是买主。

这一张弓为甚麽不桦了?

你不理会的。这弓最好,上等弓,若桦了时,买的人不信;教人看了面子上的角,背子上铺的筋,商量了价钱,然后桦了也不迟里。这弓卸下,彄子小些个梢儿短。

弓也买了也。

有卖的弓弦时将来,我一发买一条,就这里上了这弓着。

弦有,你自拣着买。这的忒细,这的却又粗倴,似这一等儿着中,恰好。

这弓和弦都买了也。再买几只箭。

这鈚子、虎爪、鹿角朴头、响朴头、艾叶、柳叶、迷针箭。这箭簳是竹子的,这的是木头的。

再买这弓箭撒袋,诸般的都买了也。再买些碗子什物,锅儿、锣锅、荷叶锅、两耳锅、磁碟子、木碟子、漆碟子,这红漆匙、黑漆匙、铜匙、红漆箸、铜箸、三脚、甑儿,这盘子是大盘子、小盘子、漆碗。这漆器家火,一半儿是通布里的,一半儿是胶漆的。再有些薄薄的生活,其余的都是布里的,是主顾生活,其余的都是市卖的。

今日备办了些个茶饭,请咱们众亲眷闲坐的。公公、婆婆、父亲、母亲、伯伯、叔叔、哥哥、兄弟、姐姐、妹子、外甥、侄儿、侄女、舅舅、女婿、妗子,又婶母、姨姨、姑姑、姑夫、姨夫、姐夫、妹夫、外甥女婿、叔伯哥哥兄弟、姑舅哥哥兄弟、房亲哥哥兄弟、两姨哥哥兄弟、亲家公、亲家母、亲家伯伯、亲家舅舅、亲家姨姨、使唤的奴婢,都请将来,拦门盏儿都把了,请家里坐的。今日些小淡薄礼,虚请亲眷。酒也醉不得,茶饭也饱不得,休怪。

休这般说,不当。教你一日辛苦。我们酒也醉了,茶饭也饱了。

你休怪,如今正是腊月,天气寒冷,拾来的粪将来,熰着些火热手脚。粪拾在筐子里头,收进来,休教别人将去了。这车子折了车网子,辐条将来,可惜了,咱们后头不修理那。车轴、车钏、车锏、车头、车梯、车厢、车辕、绳索都好,楼子车、库车、驴骡大车、坐车儿,都好生房子里放着,休教雨雪湿了。似这般冷时,咱们远垛子放着射,赌一个羊。咱们六个人,三掤儿箭勾射了,那边先射过来。

人叫唤:大了,才射的歪了;高些个射,休小了。低射时窜到了。

谁赢谁输?由他。你看,早里。一会儿再添一枝箭时咱们满了。

我赢了,输了的做宴席着!

咱们做汉儿茶饭着。头一道团撺汤,第二道鲜鱼汤,第三道鸡汤,第四道五软三下锅,第五道乾安酒,第六道灌肺、蒸饼、脱脱麻食,第七道粉汤、馒头打散。咱们点看这果子菜蔬整齐麽不整齐。这藕菜,黄瓜、茄子、生葱、薤、蒜、萝卜、冬瓜、葫芦、芥子、蔓菁、赤根、海带。这按酒,煎鱼、羊双肠、头、蹄、肚儿、睛、脆骨、耳朵。这果子,枣儿、乾柿、核桃、乾葡萄、龙眼、荔支、杏子、西瓜、甜瓜、柑子、石榴、梨儿、李子、松子、砂糖、蜜栗子。这肉都煮熟了,脖项骨、脖皮、肋扇、前膊、后腿、胸子,却怎麽不见一个后腿?

馒头馅儿里头使了。

汤水茶饭都完备了,日头落了,疾忙抬肉时散着。

咱们今日宴席吃了多少酒?

吃了二两银的酒。

咱们通是十数个人,怎麽吃二两银的酒?

也不则十数个人吃,下头伴当们偏不吃?

这宴席散了。我有些脑痛头眩。请太医来胗后脉息,看甚麽病。

太医说:你脉息浮沉,你敢伤着冷物来?

我昨日冷酒多吃了。

那般时消化不得,因此上脑痛头眩,不思饮食。我这药里头与你些克化的药饵,吃了便教无事。消痞丸、木香分气丸、神芎丸、槟榔丸,这几等药里头,堪服治饮食停滞,则吃一服槟榔丸。食后吃,每服三十丸,生姜汤送下。吃了时便动脏腑,动一两次时便思量饭吃。先吃些薄粥补一补,然后吃茶饭。

明日太医来问:你好些个麽?

今日早晨才吃了些粥,较好些了,明日病痊疴了时,太医上重重的酬谢。咱们每年每月每日快活,春夏秋冬一日也不要撇了。咱人今日死的,明日死的,不理会得。安乐时不快活时,真个呆人。死的后头,不拣甚麽,都做不得主张,好行的马别人骑了,好袄子别人穿了,好媳妇别人娶了。活时节着甚麽来由不受用?大概人的孩儿,从小来,好教道的成人时,官人前面行着。他有福分时,官人也做了;若教道他,不立身成不得人,也是他的命也。咱们尽了为父母的心,不曾落后。

你这小孩儿,若成人时,三条路儿中间里行着:别人东西休爱,别人折针也休拿,别人是非休说。若依着这般用心行时,不拣几时,成得人了。常言道:“老实常在,脱空常败。”休做贼说谎,休奸猾懒惰。官人们前面出不得气力行时,一日也做不得人。火伴中间,自家能处休说,休自夸;别人落处休笑。船是从水里出,旱地里行不得,须要车子载着。车子水里去时,水里行不得,须用船里载着。一个手打时响不得,一个脚行时去不得。咱们人厮将就厮附带行时好;又这火伴们,好的歹的,都厮扶助着行。人有好处扬说着,人有歹处掩藏着。常言道:“隐恶扬善。”若是隐人的德,扬人的非,最是歹勾当。咱们做奴婢的人,跟着官人们行时,这里那里下马处,将官人的马牵着,好生拴着,肥马凉着,瘦马鞍子摘了,绊了脚,草地里撒了,教吃草。布帐子疾忙打起着,铺陈整顿着,房子里搬入去着。鞍子辔头,自己睡卧房子里放着,上头披毡盖着。那的之后,锣锅安了着,疾忙茶饭做着。肉熟了,捞出来。茶饭吃了时,碗子家具收拾了。官人们睡了时,教一个火伴伺候着。若这般谨慎行时,便是在下人扶侍官长的道理。咱们结相识行时,休说你歹我好,朋友的面皮休教羞了。亲热和顺行时,便是一个父母生的弟兄一般,相待相顾眄着行。朋友们若困中没盘缠时,自己钱物休爱惜,接济朋友们使着。朋友若不幸遭着官司口舌时,众朋友们向前救济着;若不救时,旁人要唾骂。有些病疾时,休回避,请太医下药看治着;早起晚夕休离了,煎汤煮水问候着。若这般相看时,便有十分病也减了五分。朋友有些病疾,你不照觑他,那病人想着没朋友的情分,凄惶时,纵有五分病,添做十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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