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乞大

第2章

拜揖,大哥,这店里卖毛施布的高丽客人李舍有麽?

你寻他怎麽?

我是他亲眷,才从高丽地面来。

恰才出去了,往羊市角头去了。他说便来,你且出去,等一会再来。

既他羊市角头去时,又不远,我则这里等。

随你等着。他在那个房子里下,那西南角上,芭篱门南边,小板门儿便是。

他出去了,看家的有麽?

有个后生来。

这里不见,敢出去了。

你高丽地面里将甚麽货物来?

我将的几疋马来。

再有甚麽货物?

别没甚麽。有些人参、毛施布,如今价钱如何?

价钱如常。人参正缺着里,最好价钱。

如今卖的多少?

往年便则是三钱一斤,如今为没有卖的,五钱一斤家也没处寻里。你那参那里参?

我的是新罗参。

新罗参时又好,愁甚麽卖?

那个不是李舍来了?好麽?好麽?

几时来?家里都好麽?都安乐来。我下处去。请,请,里头坐的。你从几时离了王京?

我七月初头离了。

却怎麽这时间才来到?

我沿路慢慢的来。

我家里有书信麽?

有书信。这信上写着,没甚麽备细。

你来时,我父亲、母亲、叔父、伯娘、婶子、姐姐、姐夫、二哥、三哥、嫂子、妹子、兄弟们都安乐好麽?都安乐。那般好时,休道黄金贵,安乐直钱多。怪道今日早起喜鹊儿噪,又有喷嚏来,果然有亲眷来,又有书信,却不道“家书直万金”。小人拙妇和小孩儿都安乐麽?

都安乐。你那小女儿出疹子来,我来时都完痊疴了。

你将甚麽货物来?

我将着几疋马来,又有些人参、毛施布。如今价钱如何?

马的价钱和布价则依往常,人参价钱十分好。

说的是,恰才这店里那客人也这般说。

你有几个火伴?

又有两个火伴,都是亲眷。一个是姑舅哥哥,一个是两姨兄弟。

在那里下?

在顺城门官店街北一个车房里下着。

从几时来到?

我则夜来到。

这火伴是谁?

到辽东这边合将他来。他也有几疋马,一处赶将来。他是汉儿人,在辽东城里住。我沿路来时,好生多得他济。我汉儿言语不理会的,路上吃的、马疋草料并下处,全是这大哥辛苦。

说的是。我且到下处去,再厮见。且停些时,咱们聊且吃一杯酒,不当接风。

不要,今日忙,明日再厮见,吃酒也不迟里。

这们时,明日就店里寻你去,一发和那亲眷们一处吃一两杯。我送到你外头去。

不要你送,你这房里没人,不要去。

这们时,你却休怪,小人没甚麽馆待。

怪甚麽,咱们一家人,又不是别人。不多时,却到店里见。

店主人和三个客人立地看马。店主人说,这三个火伴,两个是卖马的客人,一个是牙子。你这马,他们都一发买将山东卖去,便到市上,也只一般,千零不如一顿,倒不如都卖与他。你既要卖时,咱们商量。这个青马多少岁数?

你则拿着牙齿看。

我看了也。上下衢都没有,十分老了。

你敢不理会的马岁。这个马如何?今春新骟了的,十分壮的马。

这好的歹的,都一发商量。这儿马、骟马、赤马、黄马、燕色马、栗色马、黑鬃马、白马、黑马、锁罗青马、土黄马、绣膊马、破脸马、五明马、桃花马、青白马、豁鼻马、骒马、怀驹马、环眼马,劣马。这马牛行花塔步,又窜行的马、钝马、眼生马、撒蹶的马、前失的马、口硬马、口软马。这些马里头,歹的十个:一个瞎,一个跛,一个蹄歪,一个磨砚,一个打破脊梁,一个熟蹶,一个疥,三个瘦,则有五个好马。你这马,好的歹的,大的小的,相滚着要多少价钱?一个家说了价钱。

通要一百四十两银子。你说这般价钱怎麽?

你则说卖的价钱,没来由这般胡讨价钱。

我不是矫商量的。你说的是时,两三句话,交易便成了。

不要你这般胡讨价钱,怎麽还你的是?

牙子说,客人们,你不要十分多讨,你两个枉自成不得。我是个牙家,也不向买主,也不向卖主,我只依直说。你要一百四十两银子时,这五个好马,十个歹马,你算多少?

这五个好马,我算的该六十两;这十个歹马,我算的该八十两。

似这般价钱,其实卖不得。如今老实的价钱说与你。两家依着我说,交易了如何?我且听你定的价钱。这五匹好马,每一匹八两银子,通该四十两;这十个歹马,每一个六两银子,通该六十两。共通一百两,成了罢。

似你这般定价钱,就是高丽地面里也买不得。那里是实要买马的?只是胡商量的。

这个客人,你说甚麽话?不买时害风那,做甚麽来这里商量?这马,恰才牙家定来的价钱,还亏着我了,你这般的价钱不卖,你还要想甚麽?

你两家休只管叫唤,买的添些个,卖的减了些个。再添五两,共一百零五两,成交了罢,天平地平。买主你不添价钱,也买不得;卖主多指望价钱,也卖不得。

边头立地闲看的人说,这牙家说的价钱,正是本分的言语。

罢,罢,咱们则依牙家的言语成了罢。既这般时,价钱还亏着我。只是一件,低银子不要与我,好银子与我些。

咳,低银我也没,我的都是细丝官银。

既是好银时,咱先看了银子写契。这们便布袋里取银子来,着牙人先看。你卖主自家看,里头没有一锭儿低的。

这银子虽是看了,真假我不识。你记认着,久后使不得时,我则问牙家换。

我有认色了,不拣几时要换。

文契着谁写?

牙家就写。这契写时,一总写麽?分开着写?

休总写,总写时,怎麽转卖与人?你各自写着。

你这马是一个主儿的那,是各自的?

这马是四个主儿的,各自有数目。你从头写我的马契。

你的马是家生的那元买的?

我是元买的。

你在那里住?姓甚麽?

我在辽东城里住,姓王,写着王某着。

我写了这一个契了,我读你听:

辽东城里住人王某,今为要钱使用,遂将自己元买到赤色骟马一疋,年五岁,左腿上有印记,凭京城牙家羊市角头街北住坐张三作中人,卖与山东济南府客人李五永远为主。两言议定,时值价钱白银十二两,其银立契之日一并交足,外没欠少。如马好歹,买主自见;如马来历不明,卖主一面承当。成交已后,各不许番悔。如先悔的,罚官银五两,与不悔之人使用无词。恐后无凭,故立此文契为用者。某年月日,立契人王某押。牙人张某押。

其余的马契都写了也。

咱们算了牙税钱着。旧例买主管税,卖主管牙钱,你各自算将牙税钱来。

我这一百零五两,该多少牙税钱?

你自算,一两该三分,十两该三钱,一百零五两,牙税钱该三两一钱五分。

牙税钱都算了,我这马契几时税了?

这的有甚麽难,你着一个火伴跟我去来,到那里便了。

更不时,你都只这里等候着,我去税了,送将来与你。

我不曾好生看,这个马元来有病。

有甚麽病?

那鼻子里流脓,是<疒桑>马。我怎麽敢买将去?不争将去时,连其余的马都染的坏了。

这们的,你要番悔?

我委实不要。

你既不要时,契上明白写着:如马好歹,买主自见,先悔的罚银五两。

官凭印信,私凭要约。你罚下银五两与他卖主,悔将去便是。不须恼懆。这们时,你拿出这个马契来,问他们,元定价钱内中,除了五两银子做番悔钱,扯了文契着。这个马悔了,该着八两银价钱。你要过的牙钱,通该着一钱二分。

你却回将来。那们时,回与你。你都这里等候着,我税契去。

要甚麽等你?我赶着马,下处兑付草料去。你税了契时,到明日我下处送来。

相别散了。

你这人参、布疋不曾发落,还有些时住里。

我别没甚买卖,比及你卖布的其间,我买些羊,到涿州地面卖去。走一遭回来,咱们商量别买货物如何?

这们时也好。你买羊时,咱们一处去来,我也闲看价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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