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二十出乘醉骑驴

〔生骑驴上〕头顶星辰碧玉冠。飘然策蹇出长安。故人家住云台上。翠扑莲花掌上看。李白离了长安。往华山访故人元丹丘。来到这里。已是华阴界上。我想长安青骢宝马。怎如驴背逍遥也。

意迟迟一解金鞍辞辇道。驴背斜阳好。野旷碧天高。凉风飒飒吹秋草。华山仙掌忽当前。遥想那琼宫路插云台杳。

〔末扮华阴县令上〕簿书作令休云俗。勾漏旌阳俱是仙。最喜华山收部内。莲花日日县门前。下官华阴县令。任华是也。幼攻诗赋。渴慕名贤。曾撰两长歌自通于杜子美李太白。子美有诗见答。只是太白无一字相闻。闻得此君落拓清狂。纵酒遗世。近因牡丹一咏。得罪宫闱。他不知我。我自慕他。几回欲解印绶。访之长安。蹉跎未果。这也不在话下。今日早衙开门。教左右。门外有投牒吿状者。着令进来。〔生骑驴过县门门卒喝生下驴生不肯下喧嚷科末〕看你像是一个道士。怎敢骑驴不下。径过公门。〔生〕方外野人。不知礼法。望大人恕罪。〔末〕你是何等样人。从实供来。〔生〕我是海上钓鳌客。不必问我家乡姓名。〔末〕这厮好无礼。敢造次狂言。我且问你。你海上钓鳌。以何物为钩线。〔生〕我以四海为鱼池。三山为钓台。虹霓为丝。明月为钩。〔末〕以何物为饵。〔生〕以天下无义气丈夫为饵。〔末〕谁是无义气的丈夫。这厮唐突公门。欺傲官长。不知有礼。安知有义。既犯吾法。合当受刑。左右将刑具伺候。〔生〕是野人有罪了。听吾一言奉禀。〔末〕你有甚么说话。且容你说上来。〔生起立介〕

北一枝花我本是山林物外豪。管领着风月闲中调。出落我丹山飞彩凤。安排着沧海钓神鳌。莫怪哰叨。莫怪哰叨。且喜将日月笼儿跳。等闲把烟霞担子挑。终日价与绿酒为邻。不眨眼报道黄花绽了。

〔末〕不须闲说。且讲你平生勾当来。

梁州序七〔生〕我有时向王侯门衔杯潦倒。有时向田父老插杖逍遥。乐乐乐。那月明荡入芦花桌。受用的风生浦口。受用的露满蓬梢。受用的凫雏雁子。受用的兰笋菰苗。乐乐乐。舴艋儿夜泊溪桥。袯襫儿冷挂山椒。乐乐乐。准备着青钱酒馆歌楼。青钱酒馆歌楼。受用的是唤客绣裙花袄。醉的是殢人玉管金箫。任河汉星低。帘栊月晓。两眉端不挂闲烦恼。直待把公侯藐。乾坤傲。永不踏红尘向市朝。真唤做圣世渔樵。

〔末〕你既是野人。受用渔樵风月是有的。怎么说绣裙花袄。玉管金箫。你好不夸口。〔生〕大人俱是有的。〔末〕胡说。

牧羊关〔生〕怎知道。欢过后。愁还到。福穷时。祸所招。一霎时送将来罗网难逃。陪伴他虎穴龙巢。掇赚我羊肠鸟道。怕的是龟亡还为壳。愁则愁翠死却因毛。走入在是非场。终朝有。进一步风波平地高。

四块玉难难难恩情化作仇。大怒藏嘻笑。昨日价酒杯来往逞风骚。把人儿爱惜如珍宝。顷刻里变浮云。顷刻里同蒿草。早觑破这相逢没下梢。

〔末〕看这人絮叨叨。埋怨谁来。莫非害风了。

哭皇天〔生〕好好好急忙里收缰早。猛回头浪花中拏将柁牢。常言道人情初见应须好。苦杀人从前恩义总难消。我只将一副头颅来保。待还寻当时茆屋。旧日渔竿。桃花流水。桂树山坳。虚飘飘一往孤云不可招。好拜上你邑侯呵。莫苦问山人踪迹。怎便说云水根苗。

〔末〕细听此人言语蹊跷。必是一位埋名隐迹的贵人。且作意问他。必然说出真情。叫左右。此人一味胡言。必是奸细。可与他纸笔。要他从实供招。是何等人。因甚至此唐突官府。若不肯供。先行责治。〔与纸笔介〕

乌夜啼〔生〕苦苦里要问我的真消耗。我只得一笔儿从实供招也。有名字曾达在圣明朝。蒙宠眷强起应君王召。我如今也不论官僚。不计渔樵。非是我人前卖弄忒装乔。人前卖弄忒装乔。也只是相逢狭路难推调。莫浪言。跨马高。总不及。骑驴好。小可的踏穿烟峤。控上云霄。〔写供状介〕

尾声平生落拓真堪笑。此日疏狂罪怎逃。一笔分明尽供了。策蹇华山遥。又恐山灵恼。明日的徒步云台。把洞天绕。

〔生送供状末读介〕供状人。无名氏。曾用龙巾拭面。御手调羹。力士脱靴。贵妃捧砚。天子殿前。尚容走马。华阴县里。不许骑驴。呀。原来是李翰林大人到此。〔末跪扶生起〕下官肉眼不识神仙。死罪。死罪。下官非是别人。任华是也。先年因景慕仙才。曾作长歌以姓名自通。未蒙见答。今日天遣这里相会。此生大幸。〔生〕原来就是任君。向年领教长歌。词采流溢。小生气索。未有报章。幸会幸会。〔末〕近闻先生拜表还山。却至此贵干。〔生〕仆往华山访故人元丹丘。在此经过。〔末〕华山在下官封内。丹丘子亦素往来。如今是天台隐士司马子微招往金陵去了。〔生〕既如此。野人吿别。〔末〕下界凡夫。幸遇仙客。容下官款留数日请教。方当投辖。未便放行。〔生〕多谢。略在此领教一时。便当奉别。

〔生〕老子青牛出关。〔末〕肉眼误作关吏。

〔生〕岂有五千玄文。〔末〕惭愧不能望气。

二十一出归隐林泉

忆秦娥〔旦占上〕黄花瘦。夜凉虫语秋深后。〔占〕秋深后。藁砧得请归来时候。

明月不长圆。君恩有时薄。早知行路难。悔不老云壑。李郎仙才。甚得君王之宠。近闻以脱靴捧砚之故。内侍怀恨。宫妃进谗。夫君见机。力辞官爵。主上不准。诏许给假还山。想早晚到家也。我想世路从来险仄。富贵实蹈危机。世间那有不散的筵席。天子赐金。百官祖饯。蛟龙离锁。鸾凤出笼。步摇。你道好不快活哩。〔占〕我家相公。雅志求仙。夫人亦清心好道。将拜天官仙秩那堪人世官僚。就是我步摇。也思量做王母琼华。许家鸡犬。他又何羡乎。况当今狐媚盈朝。豺狼遍地。风波将作。谤讟可虞一离螭头。便脱虎口。岂不快哉。望夫人多酿些美酒。待相公回也。

黄莺儿〔旦〕红叶下江流。报砧声万户秋。淮南桂树寒犹茂。沙田蟹稠。芦汀雁投。银牀又是吟蛩候。〔合〕倚高楼。天边破镜。夫婿大刀头。

前腔〔占〕妆匣暗尘浮。罥珠丝庭院幽。金针无语时停绣。莼羹正收。松醪晚篘。鵾弦雁柱人归候。

〔合前小生上〕帝城秋色早。归路指湘潭。却转淮南路。邮亭报解骖。禀母亲。有人来报。爹爹回来了。〔生冠带从人上〕

夜游朝宫锦君恩归白昼。离鹓行早问盟鸥。紫蟹初肥。黄花正绽。才下马便开醇酒。

〔生〕夫人拜揖。〔旦〕相公万福。〔小生〕爹爹。孩儿伯禽见。〔占〕老爹。步摇叩头。〔生旦拜〕相公挥毫纾彩。名冠帝京。见几乞身。光映云壑。殊为可喜。〔生〕下官出山潦草。隐志不坚。立朝散樗。勋名未立。负媿良多。〔小生拜〕孩儿久离膝下。未展趋庭。今慰望云。当图捧日。〔生〕孩儿起来。〔占叩头〕老爷应聘明王。追踪绮皓。挂冠清世。配美华阳。难得难得。〔生〕步摇起来。〔旦〕相公把立朝事体。细说一番。〔生〕容下官细陈。

啄木儿〔生〕君恩重。帝宠优。金鼎调羹劳御手。燕天厨立拜清华。扫云笺数奉宸游。奈灾来平地风波骤。诗成贝锦遭谗口。因此上。及早抽身返故丘。

〔旦〕原来如此。相公知几引退。岂非高致。〔生〕夫人为何弃了荆南旧宅。移住扬州。〔旦〕相公听禀。

前腔〔旦〕黄金尽。朱户幽。相国繁华逝水流。去孤帆风雨潇湘。卜新居烟月扬州。喜一犁绿野春深后。鸠鸣雉雊开千亩。好做个妇馌夫耕陇头。

三段子〔小生〕全身远雠。喜归来烟波钓舟。青门故侯。镇逍遥山间水头。又何须频待朝天漏。白云片片飞岩岫。来断风波。不喜不忧。

前腔〔占〕郎君远游。这门庭清如素秋。闲身便抽脱羁囚。飘然自由。已呼童多酿松花酒。安排弦索尊前侑。消受风光。且舞且讴

归朝欢〔合〕危途的。危途的。行难到头。恶滋味。恶滋味。略教沾口。临崖马。临崖马。丝缰早收。从今去。谁复禁寻花问柳。那管他翻云覆雨把冤家构。连天匝地兵戈斗。真个是一往冥鸿不可求。

〔生〕夫人。天台司马真人。同华山元丹丘道者。在金陵相候。下官归见夫人。便欲一往叩求真诀。不知庐山李腾空尊师与夫人有信否。〔旦〕先在云梦曾从方外女真得一口诀。说妾身机缘还早。尚期十年之后。以此不曾再访。

〔生〕一辞薄宦返林泉。〔旦〕便是人间散诞仙。

〔小生〕明日金陵寻道友。〔占〕旌阳拔宅古今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