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塾教学法

第8章

(七)读书贵深造,不可贪多

唐彪曰:凡读文贪多者,必不能深造,能深造者,必不贪多。此理当深悟也。盖读一篇,能求名人指点,剖悉精微,从而细加审玩,则读十可以当百;若不求名人指点,更不精研细阅,虽平浅之文,尚不能窥其所以,何况精深者,虽读百,不如十也。无如浅人不知深造之益,只务贪多,此篇尚读未竟,又欲更读他篇,究之读过之文,窍妙精微了无所得。噫!吾决其所作之文之不必能胜人也。

(八)文章阅读主流之法

唐彪曰:今人读圣经贤传有细心理会者,至时艺则易视之,止于读时玩味而已,不知口既出声,气即飞扬,心即不能入细矣。文章须静坐细审,岂能以一读了其微妙!朱子云,文章要有三熟:读时熟,看时熟,玩味时熟。又曰:大凡读书,且止宜读,不可只管思。口中读取,心中安闲,则义理自出。若阅时当细玩,又不宜读也。观此,分明读自读,看自看,工夫不能一时并营矣。常人但于读时咀嚼其粗浅,不能默坐沉思以求其精深,岂能得文中窃妙乎!虽然,又有专看而不读者,文必不能熟,其弊又与读而不看者等也。

唐彪曰:读文宜屏息静坐,先取题中神理详加体认,体认未明,必当取书考究,然后阅文,方有得也。且读文而无评注,即偶能窥其微妙,日后终至茫然,故评注不可已尽职尽责。如阐发题前,映带题后,发挥某句,发挥某字,及宾主浅深开合顺逆之类,凡合法处皆宜注明,再阅时,可以不烦思索而得其中说悉。读文之时,实有所得,则作文之时,自然有凭藉矣。

(九)文章惟多做始能精熟

唐彪曰:谚云:读十篇,不如做一篇。盖常做则机关熟,题虽甚难,为之亦易。不常做,则理路生,题虽甚易,为之则难。沈虹野云:“文章硬涩,由于不熟,不熟,由不多做。”信哉言乎。

唐彪曰:学人只喜多读文章,不喜多做文章,不知多读乃藉人之工夫,多做乃切实求己工夫,其益相去远也。人之不乐多做者,大抵因艰难费力之故,不知艰难费力者,由于手笔不熟也。若荒疏之后,作文艰难,每日即一篇、半篇亦无不可,渐演至熟,自然易矣。又,不可因不佳而懈其心,懒于做也。文章不能一做便佳,须频改之方入妙耳。此意学人必不可不知也。

(十)文章全藉改窜

唐彪曰:文章最难落笔便佳。如欧阳永叔为文,既成,书而粘之于壁,朝夕观览,有改而仅存其半者,有改而复改,与原本无一字存者。《曲洧旧闻》云:读欧阳公文,疑其随意写出,不假斫削工夫,及见其草,修饰之后与始落笔有十不存五六者,乃知文章全藉改窜也。欧公尚然,人可以悟矣。文章誊清之后,或有改窜,倘改在而又改,则清本必至模糊难阅,当更誊过矣。惟另改于一册,或改于旧草之上,俟斟酌既定,然后誊于清本,由可省更录之劳。

唐彪曰:欧阳永叔自言为文,有改至不存原本一字者。因思古名人未必不多如此,但不能如欧公之真笃不矜,肯自言以教人耳。

唐彪曰:古人虽云文章多做,则疵病不待人指摘而自能知之,然当其甫做就进,疵病亦不能确见当改则改之,不然且置之,俟迟数月,取出一观,妍丑了然于心,改之自易,亦惟斯时改之始确耳。

(十一)作文精研一法

唐彪曰:佳文最难,毕生岂易多得?即如古称大家名家者,轶群之作,不过数十篇,至多不越百篇,外此则多寻常者也。彼其轶群之作,或系一时而就,或系数日锤炼而就,或系他年改窜而就,非拘定一日所作也。人于一日之间,文或不佳,必不可生退怠心,更不可将所作毁弃,迟数月,仍以其题再作,有一篇未是之文,反触其机,即有一佳文出焉。此中妙境,惟亲阅历者,乃能知也。

(十二)作文上乘工夫

唐彪曰:人生作文,须有数月发愤功夫,而后文章始得大进。盖平常作文,非不用力,然未用紧迫工夫从心打透,故其获效自浅。必专一致功,连作文一二月,然后心窍开通,灵明焕发,文机增长,自有不可以常理论者。然须倩明人详阅,方知是非,不然又无益也。昔唐荆川、瞿昆湖、熊次候三先生致功如是,而袁坤仪、毛稚黄之屡以此法告人,谅非虚语。余更以释氏结制之理思之,似有水乳之合。盖宗门释子,于结制之日,断绝妄想,专提一话头,不即不离,日夜在心,一二七之后,多有豁然大悟,触处灵通,一了百当者。作文连绵不断,至一二月心不走漏,则灵明焕发,奇功异效,有必然者。然必前此有数月静坐工夫,养此心虚灵湛,然无一毫尘俗系于其心,而后致功,方有益也。故当以前卷文源之理参之,始知其详矣。或曰:此工夫宜择时行之,秋冬为主,须预养精神,服药饵,然后得以致功,无间,不然恐又有精神疲惫致病之虞矣。体弱者幸勿轻试焉。

(十三)三先生实事

昔唐荆川于戊子年正月读书,一切纷华杂事,总不撄清,终日想题目,饭对,呼之常不应,阅四月而举业大成矣。瞿昆湖坐五柳堂,终日作文,未及百日,风水流风动,草长花开,恍然见文机发见。是年遂登科,明年及第。熊次侯在西山静坐一年,后连作文百日,文章杰迈,遂在魁于天下。

(十四)补遗:改窜法

唐彪曰:文章初脱稿时,弊病多不自觉,过数月后,始能改窜。其故何也?凡人作文,心思一时多不能遍到,过数月后,遗漏之义始能见及,故易改也。又,当其时,执着此意即不能转改他意,异时心意虚平,无所执着,前日所作,有未是处,俱能辨之,所以易改。故欲文之佳者,脱稿时固宜推敲,后此尤不可不修饰润色也。

(一)临文体认工夫

唐彪曰:凡一题到手,必不可轻易落笔,将通章之书,缓缓背过,细想神理,看其总意何在,分意何在,界限节次何在(大为界限,小为节次),某节虚,某节实,某句虚,某句实,某字虚,某字实。虚者,题语虽多而文宜略;实者,题语虽少而文宜详,此最要诀也。又,题中所有意义,宜详该,不宜遗漏;正意当实阐,馀意可带发;章旨当顾者顾之;

下意可吸者吸之;可反形者,借以反形;可陪讲者,用以陪讲;应补缺者,必须补缺;应推广者,必须推广。思索已遍,然后定一稳当格局,将所有几层意思宜前者布之于前,宜中者布之于中,宜后与末者,布之于后与末,然后举疾书,自然有结构,有剪裁,与他人逐段逐句经营者不同矣。

唐彪曰:短题贵分,分则意思多,议论亦多,文未有不优者;长题贵合,合则头绪不纷,说理减省,布置整齐,词彩冠冕,文亦易于见长也。

(二)布格

唐彪曰:文章全在布置,“格”即布置之体段也。虽正、变、高、下不责骂,然作文之时必须定一格,以为布置之准则,而文乃成片段。虽然,难言之矣。不知题理题窍,临文时必无决断,一心欲为此,一心又欲为彼也。不知种种运用法,即为此而机神不随,为彼而词华不应,于是任笔所之,听到其凑成一格,虽勉旨成篇,终至详略失宜,虚实浅深倒置,题理题窍皆不合也。若能知夫题理、题窍与种种运用法,则一题虽有多格,必能辨其孰变、孰正、孰下、孰高,意欲为此,机亦来随,词亦来应也。夫题之理与窍与法,昔人未肯详言,余今尽发于第四至七卷中,细心体认坚记,当有所得,不患格之不能预定矣。

唐彪曰:初间定格,至中而变,固亦常事。但既变之后,亦须将反、正、浅、深、照应、关锁再斟酌定,然后为之。若不如此,任笔所之,未有佳者。

(三)时文有取用、自撰有端

唐彪曰:作文原不必剿袭,自己做得熟时,词调自然辐辏,笔底滔滔不知从何处得来。是何以故?盖文章者,性之化也。性之精华取不穷而用不竭,第无以引之,则亦无由发现。惟多做而熟者,能通其路而引出之。如草木之性,无不含花,气未至则蓄而不发,时至气感,不期然而花开烂漫矣。

唐彪曰:人言制艺,宜自经营者十之门,言不妨用于人者,亦十之四。彪细思之,二说皆宜存而不发偏废,一为文章起见,一为功名起见也。凡人应试,风檐(很短的时间内)寸晷(临场应试),刻期七艺(限定时间做好篇文章),自做者劳苦而或有出入,反不如善用者畅停匀,无参差枯竭之病,足以悦主司之目而得功名也。功名既得,则有功业传于后,岂不更胜于文章传后者乎!则能作者诚不如能用者,故曰:为功名起见也。人生读文,多者不过三百余篇,少者不过二百余篇,(疑缺一“难”字)保无有有或遇一二题,所读之文竟无可用,仍须自己经营;更或久久倚傍他人,一旦无所依倚,虽竭力构思,终不能出人头地,则能用者又不如惯作者之有把握也,故曰:为文章起见也。如是,则二说皆有当,不可偏废。彪有折衷之论焉,文章自出机杼,则文品高而传合亦久,既作一题,必宜竭力经营,不当先思剿袭。以用为辅,遇可用者,不妨借用,如兵家之因粮于敌,如此,则并行而不相左矣。

(四)修词

唐彪曰:词有宜、有忌。其宜者,日轻新,日秀逸,日明显,日老健,日典雅,日润泽,日流利,日长短相间,日奇偶停匀,日抑扬合节,日平仄各调;其忌者,日板重,日粗俚,日暗晦,日庸熟,日凿空,日涩拗,日重叠。宜者合一地亦佳,忌者必宜全去。捶炼而后精,不捶炼,未必能精也。淘洗而后洁,不淘洗,未必能洁也。落笔之时,与脱稿之后,俱宜润色之。

唐彪曰:文章修词一事,不过以凡有文词贵乎出之以轻松秀逸、古雅典确、奇偶相参、虚实长短相间。转掉处,以高老雄键佐之,段止势尽处,以抑扬顿挫参之,使意尽而余韵悠然,更得平仄谐和,句调协适,文采灿然可观矣。古人谓不必修词者,亦止欲词如此也,岂尚浮靡雕绘也。古人谓必宜修词者,亦止欲词如此也,岂尚浮靡雕绘哉!言虽异而意未尝不一矣。程楷曰:修词无他巧,惟要知换字之法。琐碎字,宜以冠冕字换之;庸俗字,宜以文雅字换之,务令自然,毋使杜撰,此即修词之谓也。若以浮靡之言,反掩文之真意,则可鄙之词也,何以修为?知此,可无疑于人言之不一矣。

唐彪曰:文章有修词琢句,反复求工而不能尽善,其故何也?以与平仄不相协也。盖平仄乃天然之音节,苟一违之,虽至美之词,亦不佳矣。作文者,苟知其理,凡句调有不顺适者,将上下相连数句或颠倒其文,或增损其字,以调其平仄,平仄一调,而句调无不工矣。

(五)论文疏密、长短、奇正

唐彪曰:文章长短,不可拘一律,如司马迁《项羽本纪》长八千八百一十九字,《赵世家》长一万一千一百十三字,《颜渊列传》仅有二百四十字,《仲弓列传》止六十三字,此司马迁文章长短不拘一律也。又如《左传﹒韩之战》一篇,长二千六百六十三字,《郑人侵卫》一篇,仅有八十字,《考仲子之宫》一篇,仅有六十二字,此《左传》之文长短不拘一律也。故知文章原有不得不长,不得不短之妙。如题无可阐发者,不可强使之长,长则敷衍去蔓矣;题应重阐发者,不可疏率令短,短则意不周详,词不畅达矣。世人乃曰:文贵长短一律。呜呼!二十八宿井木长三十一度,而觜(zi二十八宿之一)火止一度,非列宿乎?列宿,天之文章也。开之文章尚不拘如此,人之文章不可推类乎?

(六)作文引用经史典故

唐彪曰:时艺引用经史,宜典雅显明者如无弊,若用陷僻生涩之言,非但不足以增华,反足为吾文之玷。考试之文,尤当细心拣择,不然语非习见,又不易解,学浅者不知为经史,多致涂抹,安保不绌落乎?何可不加慎也!

(七)论应试文

唐彪曰:学人改读自作经文,最为长策,盖士人不患无七篇之才思,患无七篇之精力。场中席舍迫狭,终夕不能成寐,精神发疲,苟欲七篇尽出场内经营,则力量必减,而所作不能过人矣。故场中止宜专心书艺,其经文必当平日做就读之,入场书写,方得文章克满整齐,前后如一,不然,未有不捉襟露肘者,欲求试官入目,难矣!时有一俗师曰:“己之文焉可诵读?”余曰:“君之见左矣!窗下尽一日之长,但作两艺,又可以今时所作,他时改窜,尚且自谓不佳,不可记育,则风檐寸晷之下,一日七艺不及推敲润色者,反谓足以慊于心,动主司目,吾不信矣。”其人愧而无言。

(八)临场涵养

唐彪曰:余闻诸缙绅先生,其用工进取有二法:一于大比年之正月始,每日作文篇,至临场而止;一于大比前一年之八月始,每三六九作文二艺,限定其时刻,心香尽文成为节,不令少迟。二者,一取其纯熟,一取其速成,然速而至于久,未有不熟者,熟而至于久,未有不速者,是二者用工虽殊,其致一也。如此,神精翕聚,文必精工,既具过人之技,焉有不成名者乎!

字体大小
背景颜色